書名:樂團也有人類學
茂木大甫 著
黃卜慶 譯有樂出版
這本書被放在圖書館音樂類書架最底層的位置。
那種必須蹲下來、幾乎要貼近地板,才看得清楚書名的一格。
我就是在那裡,看見這本書的。
書很新,乾淨得不像是已經2017年初版的書,翻頁時甚至有點不安,像是怕打擾了什麼。書名一看就很奇妙——「樂團也有人類學?」
身為社會學背景,又在音樂圈待過的人,這種標題幾乎是直接對我招手。
隨手一翻,翻到第160頁。
頁面上寫著:「給已經在吹法國號的你。」
那一刻真的笑了。
不是被說中,而是那種——原來我會在這裡遇見你——的感覺。
書裡形容法國號演奏者:外表安靜,內裡卻蘊含知性光輝;面對複雜問題,能按部就班拆解;而法國號,正是能毫無遺憾地展現那種直覺、忍耐與堅毅的樂器。
神準嗎?有一點。
但更吸引我的,是作者說話的方式。
他不直接,也不刻意搞笑,而是用一種很日本式的筆調,把音樂人「心裡都知道,卻很難說出口」的事寫出來。
例如法國號極容易走音,演奏時風險極高,這讓法國號與雙簧管演奏者,多少帶著一點神經質與陰鬱;但也因為不想失敗,他們反而對危險特別敏感,進而培養出一種只有自己人懂的幽默感。
還有那段我看了忍不住點頭的分析——
法國號是「以移調思考」的樂器,久而久之,演奏者的思考方式也變得極端複雜,簡單的事情,總會不自覺地多想幾層。
書裡甚至把各種樂器,對照成現實生活中再加上作者編纂的各種有趣的角色。
作者寫到某位法國號演奏家,在深山長大,終身仰慕老師的背影;他說,法國號是要在綠色草原上演奏的,才不是在冰天雪地裡發抖吹奏的——
簡而言之,就是深山修行僧的法螺(笑)。
看到這裡,我忍不住回頭想起自己。
其實我小時候並不是自己選擇法國號的。當年的音樂班裡,每個人都學鋼琴,副修樂器則由老師決定。主任非常嚴格,他相信老師的眼睛,不讓學生有太多選擇權。
我的家庭很單純,沒有人是音樂專業,也沒有期待我一定要走音樂這條路。也因此,我成了那個「可以被老師安排」的學生。老師覺得我的嘴唇厚薄適中、牙齒排列整齊,一眼就選上我來學法國號。
另一位同樣被選上的同學,母親是鋼琴老師、父親從事音樂相關工作,家庭無法接受這麼冷門的樂器。抗爭了一年,他終於轉去拉小提琴。
而我,就是那個乖乖的、傻傻的,在法國號上表現出色的學生。
書裡說,法國號的音色溫柔、厚實、圓潤,但同時也能剛硬有力。它融合性極高,能讓合聲發揮最大效果,也因此培養出演奏者一種責任感——
在人際關係中,不強出頭,也不刻意示弱,剛剛好地站在一個能被信任的位置。
你說,法國號演奏者是不是很不容易?
我們不像鋼琴、小提琴、長笛那樣站在最前面,卻常常是最難演奏的樂器之一;我們懂得融合,也有獨奏的能力,但那份光芒不是張揚的;我們顧全大局,卻不習慣被看見。
作者甚至做了田野調查、能力盤分析,從樂團裡看見人的性格結構。
如果你喜歡音樂,也喜歡人,一定會覺得這本書很有意思。
世界上真的有太多有趣的事。
我們可以透過不同的興趣、經驗與專業,一點一點認識自己,也理解別人。
人生,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這麼耐人尋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