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村子後方,有一座被大家戲稱為「看天嶺」的高地。那裡地勢高,風大,除了幾棵歪歪斜斜、被風吹得往一邊倒的相思樹,什麼都種不活。
但那裡住著一個怪老頭,我們叫他「憨叔」。
憨叔每天清晨五點準時坐在山頭最高的那塊大石頭上,點起一根新樂園菸,對著下山那條唯一的泥土路望著。他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太陽下山,火紅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像是一道烙在山頭上的傷痕。消失的那個名字
村裡的人都說,憨叔是在等「阿榮」。
民國四十幾年的時候,兩個結拜兄弟說好要一起去高雄港闖天下。出發前那一晚,兩個人在山頭喝著廉價米酒,阿榮拍著胸脯說:「憨仔,你家裡有老母要顧,你先留下。我去拼,若是賺到錢,明年的冬至,我一定回來接你。我們說好了,就在這塊大石頭見。」
那一晚的月亮很白,兩個人擊掌的聲音很響。
結果,阿榮那一走,就是一輩子。
時代在變,石頭沒變
三十年間,世界翻了幾番。五分車停了,糖廠的煙囪拆了,連村子裡的年輕人都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人說阿榮在外面發了財,忘了窮兄弟;也有人說他早就客死異鄉,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大家看著憨叔從一個壯實的查甫人,慢慢變成一個背有點駝、頭髮花白的老頭。
有一年冬至,寒流冷得連水缸都結了一層薄冰。我阿爸路過山頭,看他凍得瑟瑟發抖,勸他:「憨仔,回去吧。阿榮若是要回來,早就回來了。這年代,誰還記得三十年前的一句話?你是要等到什麼時候?」
憨叔轉過頭,眼神清澈得像山裡的泉水。他笑了一下,缺了牙的嘴漏著風:
「他不回來,那是他的事。但我若是沒等,那當初這句『約定』就真的死掉了。我得讓這句話活著。」
散場的冬至
那是民國七十幾年的冬至,那天的霧特別大,大到連下山的路都看不見。
隔天清晨,路過的農人發現憨叔還坐在那塊大石頭上。只是這一次,他的菸沒點著,懷裡那一瓶要分給兄弟的米酒,已經冷得像冰。
他走了。走的時候,眼睛還是朝著那條路的出口望著。
阿榮終究沒有出現。沒有黑轎車,沒有西裝筆挺的老先生,也沒有遲來的道歉。那條泥土路上,除了被風吹亂的枯葉,什麼都沒有。
我們幫憨叔收拾遺物時,在他那個破草寮的牆上,看見他用木炭畫的一道又一道的刻痕。每一道,都是一個冬至。那牆上密密麻麻的,像是這塊土地幾十年來最沈默的控訴。
承諾的殘骸
憨叔下葬那天,山上的風很大。
我站在那塊大石頭旁,看著空蕩蕩的山谷,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我突然明白,憨叔等的可能不是阿榮,他守的是那一代人最後的一點「純粹」。
在這個聰明人太多的年代,大家都在算計回報,合約寫了幾十頁,蓋了幾百個章,轉過頭就能為了利益不認帳。憨叔這種人,在別人眼裡是個笑話,但在這座山眼裡,他比誰都還要厚重。
阿榮為什麼沒回來?是不想回,還是回不來?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那座荒涼的山頭上,曾有一個人,用他一輩子的孤獨,去餵養一句可能早就被遺忘的話。
現在,憨叔走了,那句承諾也跟著他埋進了土裡。那塊大石頭空了下來,風吹過去,發出一陣陣低沈的嗚咽聲。
這世間最傷心的事,不是等不到人,而是你守了一輩子的那個「理由」,到頭來,原來只有你一個人當真。
你不覺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