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照在政府總部的玻璃外牆上，反射出一片冷靜而明亮的光。年輕的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手裡拿著今天的視察資料，走向停在停車場的公務車。這是他受訓完畢後第一次「落區」，作為公務主任，他今天要到一個貧窮社區視察新年活動的準備情況。對他來說，這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像是從文件走到現場，確認一下是否如報告所寫的。
車子駛離政府總部，進入市區後，街道的景象逐漸變得擁擠、嘈雜、混亂。貨車堵在路口，行人穿梭在車縫間，街邊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這些聲音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刺耳。他在國際學校畢業後就出國留學，家住安靜的低密度社區，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也從未嗅過這樣的氣味。那種貼身的壓迫感，像是第一次有人這城的真貌放在他面前。
車子在一個狹窄街口被堵住了。司機回頭說：「主任，前面塞得很厲害，可能要等一會。」他看著窗外，心裡突然升起一種說不出的不安。他推開車門，說：「我走過去吧，反正也不遠。」司機愣了一下，只好點頭。
他踏上人行道，街道的熱氣立刻包圍了他。油煙味、濕氣、垃圾桶的酸味混在一起，像一層看不見的霧。他一邊走，一邊看著四周：破舊的招牌、剝落的牆壁、滿是裂痕的地面。這裡的世界和他每天坐在會議室裡看到的截然不同。
走到一個轉角時，眼前的一幕令他停下了腳步。
一位年邁的清潔工正彎著腰，蹲下來，用鐵鏟一下一下地剷除地上的香口膠痕跡。汗水從他的額頭滑下，浸濕了背部的制服。他動作緩慢、吃力，卻沒有一絲怨言，只是默默地把每一下都落在地面上。旁邊的行人匆匆走過，沒有人看他一眼。
突然，一個穿著管理制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臉色陰沉。他站在清潔工身後，大聲喝罵：「你做得這麼慢，何時才剷完這幾條街？這裡要清乾淨，上頭稍後要來檢查呀！你聽不到嗎？」說完，他竟伸手推了清潔工一下。老清潔工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只能低聲道歉：「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快一點……」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像是被那一推撞得停住了。「幾條街？！」「他一個人？！」他從未親眼見過這樣的場面，也從未想過有如此要求。那一瞬間，他的胸口有一塊地方忽然被撕開了，露出一道他從未見過的裂縫，一種陌生的憤怒與不安同時湧上來。他下意識地走上前，拉住那位主管的手臂，語氣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強硬：「管理是口說的，不是手推的。」
主管被嚇了一跳，轉頭看見他胸前的政府證件，臉色變得尷尬又不滿。他嘟囔了幾句，轉身離開。老清潔工抬起頭，眼神裡有驚訝，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又彎下腰繼續工作。
他站在原地，心裡像被甚麼攪動過。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做甚麼。他只覺得剛才那一幕，像一道裂縫，讓他第一次看見某種他從未理解過的現實。
下午回到辦公室，他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想整理今天的視察報告。但畫面一打開，他的手卻停在鍵盤上。那位老清潔工彎腰的背影、主管推人的動作、街道的噪音與濕氣，全都一幕幕地在他腦海裡重播。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政府總部的會議室裡聽過無數次「清潔服務效率」、「街道管理指標」、「節日活動流程」這些詞語，但從來沒有想過這些詞語背後，是一個個彎著腰、流著汗、衝衝忙忙、疲憊得無言以對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種不安再次湧上來。他不是不知道社會有不公平，也不是不知道基層辛苦，但今天的那一幕，讓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了。
他輕聲問自己：「我……到底在做甚麼？」
看著政府總部外夜幕低垂的這城，他想不出答案來。但他知道，今天之後，他不想把人當成流程的一部分。也許，他能做的，不只是寫一份報告。
<<故事靈感取材自 修行本起經：游觀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