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會談到「AI 的困境」這個問題，是因為近年來 AI 的使用已經變得極為普遍，從寫文章、做簡報、翻譯文件，到回覆客服、生成圖片，幾乎無所不在。當 AI 不再是新奇的科技玩具，而是日常工作與生活的一部分，人們對它的期待自然也隨之提高。於是，問題開始浮現。
最常被提起的一個批評，就是「套話」。
所謂套話，並不是指 AI 說錯，而是它說得太對、太安全、太中規中矩。你會發現，不論你問它什麼問題，它給你的答案，往往都是一種「最大公約數」的回應。這種回應乍看之下毫無問題，甚至十分合理，但仔細一看，卻缺乏辨識度、缺乏風格，更缺乏人類特有的靈活與判斷。舉個簡單的例子。假設描述一個情境：一個男孩子與一個女孩子見面並握手。AI 很可能會寫出「男孩子緊握女孩子的手」。這句話在語法上沒有錯，在情境上也合理，看起來完全符合常理。然而，問題就在於——它幾乎永遠都會這樣寫。
但如果是人類來寫，同樣的畫面，卻可以有無數種表達方式。
可以是「男孩子熱情地握住她的手」，也可以是「他略顯緊張地伸出手，與她短暫相握」，甚至可以寫成「男孩子只是輕輕點頭，握手一觸即放」。
不同的寫法，背後代表的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情緒、不同的故事方向。然而 AI 為了避免錯誤，往往會選擇那個最安全、最平均、最不會被反對的版本。這就是所謂的「最大公約數思維」。
問題並不在於最大公約數本身是錯的。事實上，在許多情況下，這種做法是必要的。規則、流程、制度，本來就需要最大公約數來維持秩序。但真正的困境在於——人類的世界，並不是只由通則構成的。
如果我們把 AI 的思考方式，拿來對照現實生活，就會更清楚這個問題。比如開車。交通規則告訴我們，紅燈一定要停，這是所有駕駛人都必須遵守的最大公約數。沒有這個規則，交通立刻陷入混亂。
但請想像一個情況：你在紅燈前停好車，這時後方突然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照規則來說，你仍然是紅燈，理論上不該動。但現實中，多數人會怎麼做？他們會慢慢往旁邊移動，讓出一條通道，讓救護車先行。
又或者，你停在紅燈前，卻看到遠方有一輛車失控朝你衝來。難道你會因為「紅燈一定要停」而一動也不動，等著被撞上嗎？當然不會。人類會本能地做出判斷，立刻閃避危險。
這些行為，其實都「違反」了最大公約數的規則，但卻符合更高層次的理性與生存邏輯。人類並不是拋棄規則，而是在理解規則的前提下，知道什麼時候該暫時放下它。
而這，正是 AI 目前最明顯的瓶頸。
AI 擅長遵守規則、歸納模式、提供通用答案，但它對「例外」的理解仍然十分薄弱。它知道紅燈要停，卻不真正理解「為什麼要停」；它知道握手是常見的社交行為，卻不理解握手背後的情緒層次與文化細節。
因此，AI 所產出的內容，常常是「沒有錯，但沒有靈魂」。文章讀起來順順的，卻讓人過目即忘；觀點看似全面，卻沒有立場；描述完整，卻缺乏溫度。
如果這個問題無法被突破，那麼 AI 的角色，終究只能停留在「工具」或「助手」的層級。它可以幫你節省時間、整理資料、完成基本工作，但無法真正參與創造，也無法替代人的判斷。
更嚴重的是，當人們過度依賴這種最大公約數的輸出，整個社會的語言與思考方式，反而可能被拉向平均值。文章越來越像、觀點越來越扁平，創意與差異性逐漸消失，這並不是科技進步應該帶來的結果。
AI 並不需要成為「像人一樣思考」，但它至少應該學會理解：相同的情境，可以有多種合理的反應；規則之外，還存在著判斷；正確之外，還有更適合。
在那之前，AI 仍然是一個強大的輔助者，卻還稱不上真正的智慧。偶爾，它會給你精準的答案；偶爾，也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而真正能決定方向、承擔後果的，依然只能是人類自己。
這，或許正是 AI 這個時代最值得我們持續思考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