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效率變成理所當然之後〉 ——關於外送專法裡面的疊單問題與那些被忽略的前提

這篇文章是為了整理我這幾天反覆思考的一些想法。 事情是關於最近已經進入立法程序的《外送員權益保障及外送平臺管理法》，以及相關討論中反覆出現的一些說法與爭點。 我嘗試把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地方攤開來， 看看它們是否真的站得住腳。 疊單確實可以帶來效率，但先說一個難以否認的事實： 在理想情況下，消費者等待的時間可以縮短， 店家的訂單可以更快被消化， 外送員也有機會在相同時間單位內完成更多訂單。 因此，「疊單」被視為外送平台營運中一個關鍵的設計。 但問題並不在於「疊單有沒有效率」， 而在於效率所創造出來的「效率紅利」，是如何被分配的。 疊單的效率紅利並不是外送員的主動選擇，而是平台派單的結果。 經由平台設計的演算法，將多筆訂單包裹成一趟行程，由此產生效率紅利。 外送員並不是在「選擇一種更有效率的工作方式」， 而是在既有的派單規則下，接受一個已經被設計完成的任務。 也因此，當討論開始出現 「不應一刀切地將疊單的利益全然歸屬一方」這樣的說法時， 已經跳過了一個前提 👉 因疊單所產生的紅利，真的有被公平地分配嗎？ 平台的說法是： 因為疊單的勞務時間有所重疊，所以不應重複給付報酬。 但問題在於： 勞務時間是否真的重疊？ 以及，就算時間部分重疊， 是否足以合理化單筆報酬被大幅壓低？ 等待餐點、溝通店家、配送不同地址、 承擔風險與時間不確定性， 這些並不會因為「被包在同一趟行程裡」而消失。 當制度先把效率集中起來， 再以「避免重複計酬」為理由壓低單筆報酬， 所謂的「不要一刀切」， 其實是在討論如何分配一個早已被高度集中過的利益。 而外送員， 往往是在這個分配過程中，最沒有議價位置的一方。 另一個經常被提出的說法是： 外送員並沒有被強迫接疊單，可以選擇拒絕。 在形式上，這句話並沒有錯。 在承攬關係下，外送員確實擁有拒單的權利。 但問題在於拒絕所帶來的後果是否合理？ 當拒單有可能影響派單演算法的調整、 影響外送員收入的穩定，甚至產生隱性的不利對待時， 所謂的「選擇權」是否仍然是對等的？ 這也是許多討論容易停留在法律形式， 卻忽略制度運作現實的地方。 在反對專法的論述中， 還有一句極為常見的說法： 「法律如果這樣規定，最後一定是消費者買單。」 這是否代表平台已經預設， 所有調整成本都必須被完整轉嫁出去？ 在效率已經被高度集中、 抽成與服務費都已存在的前提下， 是否真的不存在其他重新分配的可能？ 這個說法把「成本轉嫁」當成唯一結果。 卻沒有解釋， 為什麼這個結果被視為理所當然。 或許可以用一個比喻來理解現在的狀況。 想像有四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當所有籌碼長期、持續地向其中一方傾斜， 這張桌子最後只會有一種狀況。 法制化並不是要翻轉規則對某一方有利， 而是嘗試把過度傾斜的結構， 拉回到可以被討論、被協商的位置。 這篇文章不提答案，也不下結論。 我只是想提醒一件事： 在討論之前， 或許我們該先確認， 自己是不是已經不自覺地接受了一些 其實應該被重新檢視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