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廟埕起風之夜〉

第三節|耳鳴如潮貼骨來時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最後一批香客散去。
廟埕像潮水退去,留下濕漉漉的石板、幾片金紙碎屑,還有塑膠椅堆起來的影子。
師姐把掃帚靠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先走囉。你不要又弄到太晚。」
主委提著香油箱,回頭喊:「辛苦啦。明天還有一團要來拜拜,早點收一收。」
那語氣既像主管交代明天的 KPI,也帶著長輩提醒別逞強的溫度。
瀚青點頭:「好。」
門關上時,門鎖「喀」的一聲。
那聲音硬得突兀,像把一條線剪斷。
大燈關掉,殿內只剩長明燈與幾盞壁燈。
光暗下來,神像的影子拉長,貼在牆上,像一排沉默的旁聽者。
香煙涼下來後,味道不再濃烈,只剩冷灰、木頭、舊布幔的氣味——那是一種忙了一整天後的疲倦。
瀚青把桌面理乾淨。
符筆回位,杯筊收好,令旗的金線在暗光裡像一條細細的傷口。
他坐回神桌前的矮凳,像開一場只剩自己出席的會議。
「今天算還好。」他對太子爺說,語氣半開玩笑,「只是有一個案,很怪。」
他等了等。
沒有回應。
沒有桌子震動、沒有符紙飛起——只有燭火很輕地晃了一下,像一句過度節制的「我知道」。
耳鳴在那時慢慢浮上來。
先是高頻的「嗡——」,電流般沿著耳骨竄上來。
接著變成低頻有節奏的「咚、咚、咚」;鼓點先從遠處逼近,最後像有人在他頭骨裡敲門。
他深呼吸,想把它壓下去。
吞嚥時喉嚨又卡住,像那個被剪掉的空白,也跟著搬進他的身體。
他忽然有一個衝動,想把話問得更直白:
——那個被吞掉的字,是什麼?
——你為什麼不說?
但他沒有立刻問。
他知道自己一旦問出來,很多事情就回不去。
廟裡的恐怖從來不是「看到什麼」,而是「人確定了什麼」。
他改用更正式的語氣,像在把責任交出去:
「太子爺,若是有我看不到的地方,麻煩你示個意。」
他說完,燭火又偏了一下;影子先拉長,旋即縮回。
那反應太微弱了,微弱到人可以把它當成風,也可以把它當成神。
而最可怕的是——兩種解釋都合理。
耳鳴忽然加重。
他眨了眨眼,世界像被薄薄的玻璃隔開。
下一秒,他聽見了秒針,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卻聽不見人聲的通道——
他愣住。
不是「聽不見外面」,是「聲音裡少了一條最重要的線」。
他試著開口:「喂——」
自己的聲音也像隔在玻璃後面,悶悶的,沒有觸感。
他看著神像的嘴。
那嘴永遠不動。
可他此刻竟覺得:動不動都一樣。
他失去的,是「接收神」的方式。
像付出了一點代價,才換來一個更清楚的事實:今晚的沉默不是偶然——今晚的沉默不是偶然——它像門禁。
七分鐘很長,長到足以讓人回想童年每一次發燒、每一次聽見遠鼓、每一次把恐懼吞下去。
他坐在矮凳上,手指微微顫,指尖那道小傷口還在熱。
他忽然想到母親。想到一個家族的命冊,像一本放在暗處的帳冊。
他不明白「救」與「衰弱」之間的交換,但身體已經先替他交了報表:呼吸變淺,喉間卡住,耳鳴在提醒——這一筆已記上。
七分鐘後,人聲的通道回來。
世界重新有了距離與雜音。
他聽見遠處巷子裡有人笑,聽見一台機車經過,聽見自己的吞嚥終於順了一點。
他看著燭火,低聲說:「好。」
對神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那就照平常方式處理。先把案子收住。」
他起身,關掉最後一盞燈。
殿內更暗了,暗得像把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收進抽屜。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那句真正想問的話,終於浮到喉頭:
——如果有一天你完全不說話,我還聽得見什麼?
他沒有把它說出來。
他只是把那口氣吞回去,像吞回一顆很硬的字。
門鎖「喀」的一聲。
耳鳴在那聲「喀」裡淡掉,像潮退。
可他知道潮會再來——只是下一次,退下去的未必只是聲音。
他以為是神在沉默。
其實最先練習沉默的人,是他。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