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廟埕起風之夜〉

第二節|神像垂眉不肯語聲
二十七號是個男人,問財運;二十八號是位阿姨,問孫子的考試。
瀚青照流程走:問、聽、點頭、擲筊、寫符。
他很熟練,熟練得近乎客服話術——只是他接住的,是更古老的焦慮。
直到三十二號坐下來。
林雅惠把透明資料夾放在桌角時,手有點抖。塑膠椅刮過地板,她立刻小聲說:「不好意思。」
那句「不好意思」不是禮貌,是長期疲憊後的自責——她覺得自己連求助,都在打擾別人。
「沒關係。」瀚青語氣平穩,「慢慢講,先從最近一次開始。」
她點頭,指節交握得發白。資料夾裡塞著病歷影本、一張孩子的校園生活照,還有幾張手機截圖——掛號通知、檢查單的照片。
「我其實……比較相信醫院。」她先把話說在前面,像怕被誤會成迷信,「可是醫生都說查不出原因。小孩晚上一直說……」
她停一下,把那口氣吞下去。
「他說有……在跟他講話。」
瀚青正要追問「誰」,耳裡忽然一空。不是聽不清楚,是整座殿被按下靜音。
殿內原本有低語、有喊號、有隔壁桌師姐安撫別人的柔聲;也有香客在塑膠袋裡翻找零錢的沙沙聲。
那些聲音同時消失,連香灰落下的細響都不見了。
世界只剩牆上老掛鐘的秒針。
滴、答、滴、答。
遠處還有鼓點,從不知道的地方敲上來。
他看著林雅惠的嘴還在動。嘴型很清楚——她正在補充、正在描述、正在把一個母親的恐懼攤開。
可瀚青什麼都聽不見。
他甚至聽得見自己吞嚥時喉結摩擦的聲音,卻聽不見她的字。
那一秒荒謬得發冷:像影片還在播,字幕卻被抽走。
演員表情很用力,情緒很真,可他忽然失去入口。
「你剛剛說……誰在講話?」他問。
他以為是自己走神,或耳鳴作祟。
他把問題再問一次,問得更具體:「那個聲音是男的、女的?是大人還是小孩?什麼時候出現?」
林雅惠抬頭,眼神一下子空掉。
她張了張嘴,像要重複,卻只吐出:「他就說有……有……」
後面的字卡住。她皺眉,在腦袋裡追一個滑走的詞。
「我剛剛明明講了啊。」她看著自己的手,「我怎麼……一下就想不起來?」
淑芬師姐站在旁邊,本來要插話,卻也頓住。
她乾笑一下,替尷尬先搭了台階:「哎唷,妳太緊張啦。妳先喝口水。」
那是一般人遇到社交冷場時會用的補救語氣。
大家都覺得怪——更怪的是,大家默契地把「怪」翻譯成「妳太累」。
瀚青低頭看病歷。
影本上有一串編號:A-240707-117。
07/07 兩個重複的 07,硬生生被對齊。
他拿筆把編號抄下來。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在他耳裡清楚得異常,像在提醒他:
如果聲音不可靠,就先抓住能證明的東西。
「你小孩幾歲?」
「九歲。」
「最近一次發作是什麼時候?」
「上週三,凌晨兩點。」
這些她都答得出來。
只有「那個聲音是誰」答不出來。
瀚青試著照自己的 SOP,把警報壓回去。
他把問題切小,切到最具體的碎片:「他講話的時候,你小孩有沒有指某個方向?」
林雅惠想了一下:「他說在……房間角落。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
這一句他聽到了。聲音被放回來一點點,但仍不穩。
忽大忽小,像有人在暗處轉旋鈕。
他問:「他有沒有說過一個字?一個稱呼?比如『叔叔』『阿姨』,或某個名字?」
林雅惠張嘴。
她喉嚨動了一下。
然後她像被剪掉一般停住,嘴型卡在半個音節上。
那一瞬間,瀚青背脊起了一層很薄的冷汗。
不是恐懼的尖叫,是一種「當機」的冰。
他知道自己面前不是一個人的失常,而是某個規則正在測試它的範圍。
林雅惠尷尬地笑:「對不起,我真的……」
她笑得很用力,像在向一個看不見的主管交代。
師姐立刻接話:「沒事沒事,妳先別逼自己。毋通緊張啦。」
那句台語像一片創可貼,貼住了整個場的裂縫,讓大家得以繼續假裝一切正常。
瀚青把病歷影本疊好,按住資料夾的反光。
燭光在透明封套上晃了一下,影子貼到林雅惠的顴骨上,不穩定地抖著。
他忽然想起第一節那滴血進裂縫的畫面。
「空白」也許就是這樣開始的:不大聲、不猛烈,只把你最關鍵的字挖走。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一下。
他沒有立刻拿出來。
等他把林雅惠的基本資料寫完,才掏出手機看。
訊息是主委傳的,只有一句:
「等一下記得問她孩子最近有沒有去過____。」
那個地名不見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只剩一格乾淨的空白。
瀚青盯著那個空白,喉嚨又卡了一下。
他抬頭,對林雅惠說:「這個案子我先收住。你今天先照我說的做,晚上讓孩子睡前不要看太多螢幕,床頭放一杯清水。下次來,我要你帶孩子本人來。」
他講得像一套專業流程。
他甚至把自己的不安也包進流程裡,把危機折好,收進資料夾最裡層。
林雅惠連連點頭:「好、好,謝謝你。」
她站起來時,仍然忍不住說:「我是不是太誇張了?是不是我自己想太多?」
瀚青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仍然穩,但更低一點:「妳沒誇張。妳只是太累。太累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沒人替妳記得。」
他把病歷編號又抄了一遍,圈住「0707」。
然後在心裡寫下一句註記:
——這不像一般的卡到陰。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