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梅雨季節的傍晚,礦區的空氣濕漉漉的,像擰不乾的毛巾。
我記得那天,鄰居阿發的老婆——我們叫她阿發嫂,低著頭、撐著一把補過好幾次的黑傘,走進了雜貨店。她腳上的夾腳拖沾滿了黃泥巴,在磨得發亮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濕答答的腳印。
櫃檯前的沈默阿發嫂走到櫃檯前,手在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上搓了又搓。她沒看老闆,只是看著櫃檯上那一排裝麵粉的麻布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頭家……那個,半斤乾麵條,還有一罐豆腐乳。」
老闆阿伯正戴著老花眼鏡在看報紙,他沒起身,只是從眼鏡上方瞄了阿發嫂一眼。他知道阿發已經三個月沒去礦坑上工了,聽說是肺出了問題,整天咳到連腰都直不起來。
阿伯慢慢站起來,轉身去拿麵條。那動作很慢,好像在給阿發嫂留一點喘息的空間。他把麵條用報紙包好,再轉身去架子上拿豆腐乳。
那雙顫抖的手
「一共十六塊。」阿伯淡淡地說。
阿發嫂的手伸進圍裙口袋,掏了半天,抓出一把零錢。有五角的、一塊的,稀稀落落攤在櫃檯上。她一顆一顆數著,數到十二塊半,手就停住了。她臉漲得通紅,在那裡翻來翻去,連口袋底部的纖維都翻出來了。
那種尷尬,在狹小的店裡像霧一樣散不開。
阿伯沒說話,他只是把報紙折好,拿起櫃檯上那支沾了藍墨水的鋼筆。他在那本髒兮兮的帳簿上,找到阿發的名字,在下面畫了一個橫槓。
「這四塊先記著,下次有再一併算。」阿伯說完,轉身又從後方的玻璃罐裡,抓了一把五香大頭菜,塞進阿發嫂的袋子裡。
「這剩沒多少,放著會壞,你拿回去給阿發配稀飯。叫他多喝水,咳嗽才會好。」
沒說出口的謝謝
阿發嫂眼眶紅紅的,點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拿起東西,轉身走進雨裡。
我看著她的背影,問阿伯:「阿伯,你不是說大頭菜是昨天才進貨的嗎?怎麼會壞?」
阿伯橫了我一眼,把老花眼鏡推到頭頂上,點了一支菸。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看著店門口那片灰濛濛的雨景,幽幽地說:
「囡仔人不懂啦。錢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世間最重的那筆帳,從來都不是寫在簿子裡的錢,而是別人的面子。」
那一刻,我發現雜貨店那盞昏暗的黃色燈泡,好像比外面的太陽還要亮、還要暖。
阿伯那本帳簿後來去哪了?沒人知道。也許在某次大掃除被當成廢紙丟了,也許跟著阿伯一起進了土。
但直到今天,我只要想到阿伯在那裡寫字的樣子,我就覺得,這世界雖然有時候很殘酷、很辛苦,但只要有那麼一點點體諒,日子好像也就沒那麼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