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友F來訊說,這幾天,我改變之前的寫作方式,連續寫了幾首現代俳句,寫作是否陷入了困頓?坦白說,當下,我不致於陷入困頓的境地,的確忙碌於改稿與校潤,自然沒有撰作文章的從容。不過,寫寫現代俳句,抒情自己的真實感受,真的能緩解壓力,少吃半粒安眠丸。就我所知,日本人很盛行寫作俳句或川柳(諷刺詼諧的短詩),不需要大詩人的才氣,任何人心有所感,例如到公園散步時,遇見枯葉旋轉落地(參見:朱子文醫師元旦走春的短詩:波的一聲 / 離家出走的樹葉 / 唱著春天的序曲),或者往回家的路上,抬頭發現落日斜陽之美,他們就能寫上一首。我十分認同這種全民寫俳句的文化與雅趣,試想一下,在物價高漲的當下,以俳句反映作者的心境,不失為一種超克現代性的靈丹妙藥。
隨後,F並不滿足於我如此回答,他執意要我必須做點貢獻(利他)才行,譬如,介紹些有意義的文章,以溫潤讀友的旱地。對於這樣的要求,我實在有點捉襟見肘,便在總本山書庫裡走來走去,看看能否挖出什麼寶物,做出利益眾生權充布施。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我找到了田村隆一的作品:《詩人のノート:1974.10.4----1975.10.3》(詩人的筆記)(朝日新聞社,1976-5)。印象中,我多年前略為提及過這部隨筆集,但這次不能蜻蜓點水了,應當呈現出某種深度與實際成績(貢獻)。
這時候,我想起了詩人李敏勇先生。眾所周知,長年以來,他致力於外國詩歌的翻譯與論述,為台灣讀者擴大了對外國詩歌的識見。他曾經在《笠詩刊》上系列地譯介過田村隆一的作品,而我就是在這個基礎上,重新「發現」田村隆一的存在。進而以嶄新的領悟閱讀田村隆一的。於是,我專注沉浸在《詩人的筆記》一書裡,一個小時之後,深深以為〈盛裝神酒的葫蘆〉一文,可讀性極高又很親民,決定整理譯出以回報讀友:
清晨雖有小雨,臨近正午時分卻已放晴。午後三時,聽聞A教授與K先生將前往北鎌倉車站附近的寺院參拜與洗錢求財,我便與妻子悠閒地出門前往。
在北鎌倉站前的茶店(其實它為裝有冷氣的現代西點店,但若不稱作『茶店』便失了韻味),我在啜飲茶湯時,K先生提前十五分鐘抵達了。K先生也是英國文學教師,二十年前於本鄉(東大)研究所就讀時,A教授正是其指導教授。他們身為十九世紀英國小說研究者,師徒倆曾共同翻譯狄更斯小說,和睦地分享版稅收益,亦曾在新宿一家「自我陶醉亭」的酒館裡,摟著肩膀酩酊大醉。
看見攜帶洋傘的K先生,我立刻調侃道:
「乍看之下,您頗有戰前英國紳士風範呢。」
「哎呀,我可沒那麼做作啦。東京正下雨呢。這邊天氣好得出奇,真令人吃驚。」
「我可是個天氣男(所到之處就會放晴的人)呢。這種吉日良辰,雨水自然會溜得無影無蹤。兩點五十五分有一班電車,我得去月台等車了。您就和我太太喝杯茶,順便聊聊朋友們的八卦吧。」
北鎌倉的月台實在太長了。從這頭到那頭,長得望不到盡頭。與A教授在白晝清醒時相見,已是六年之久。電車來了。A教授沒有下車。下一班是三點零六分。我抽了根菸。從月台望見的低矮山巒已染上了秋色。電車來了。他仍不下車。下一班電車,依舊不見他的蹤影。他堅決不肯下車。約莫三十分鐘後,我轉身回到茶店。K先生正咧嘴笑著。
「才三十分鐘就放棄可不行啊。總之,A教授方向感很差,能抵達北鎌倉就該慶幸了。」身為A教授門生的K先生如此安慰道。
「話說回來,A教授之前曾是陸軍軍曹(中士)啊。這種人居然能當魔鬼軍曹?」
「所以,他才一直被派駐本土。要是帶他去戰場,說不定真會混進敵軍陣營呢。」
好,我再去接一次。對了,說起來我好像聽過關於A教授的軼事。我在月台來回踱步時,突然想起來了。據說,前些年某次重要教授會議當天,A教授遲到一個半小時才抵達會場。他從容摘下軟呢帽,向全體與會者鞠躬致意後,以那粗獷的嗓音緩緩解釋道──。
「其實我搭電車途中,突然想起還沒給家裡小狗餵食,便折返家中重新出發,因此遲到了。」
眾人先是目瞪口呆,隨即爆出哄堂大笑,教授會議就此草草收場。
電車駛入站台。終於在最後一刻,A教授從「三等車廂」走下來。他依舊提著黑皮包,但似乎自認穿著輕便,竟未戴上軟呢帽,但看得出,他的眉毛變 白了。
「原來北鎌倉不是湘南(線)電車呢。」A教授語氣沉穩地說。
文章到此,田村隆一提及了西脇順三郎的詩作:
〈秋〉西脇順三郎
我本想談談灌木
卻坐在蘑菇叢生的圓木上
思索之際
裝著麥穗、玫瑰與紫羅蘭的竹籃裡
還得添入蘋果與栗子。
圍建樹籬的住戶在自家庭院裡
開始擦拭盛裝神酒的葫蘆。
A教授、K先生,還有我和妻子,踏進了北鎌倉的狹窄巷弄。這是「圍建樹籬的住戶」居住的後巷,連汽車聲都聽不見。雖說應該不會住著「擦拭盛裝神酒葫蘆」的人,但漫不經心瀏覽各家庭院時,枝頭已纍纍掛滿秋果。栗子、柿子、小蘋果、梨子、柑橘。
不久,我們便來到了瓜谷。我在這般清醒時漫步這個谷地,還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此處有位昔日海軍教官——現任哲學教師的Y先生宅邸,我每年大約造訪兩次,總要暢飲威士忌方能盡興。往更深處,還住著一位研究江戶時期漢詩人的學者。放眼看去,細長的野川溪流蜿蜒,櫻花樹列成行。谷底豁然開朗,稻田綿延不絕。
然而,我不解的是,為何山谷中段竟然有一條高速公路貫穿而過?新開發出來的土地上,有好幾棟整然新建的住宅。我們沿著陡峭的汽車道路單側,排成一個縱隊向上前行。不久,左側出現了通往葛原岡的狹窄山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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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篇鎌倉志》卷之五
隱里 位於稻荷附近。據稱名為大巖窟。
洗錢(的)水 位於隱里岩窟之中。相傳福神曾在此洗錢。乃鎌倉五水之一。
《鎌倉攬勝考》 卷之一
洗錢水 位於佐介谷西側。土著相傳,昔日福人曾在此清水洗錢。此乃荒誕之說。據聞此地附近有巨大岩窟,土著稱之為隱里。或因上古時期曾在此開採含銅礦石,以清水洗滌試驗,後世謬傳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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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荒誕之說」這句格外心動,我們四人遂推門而入,探訪被稱為「隱里」的「大岩窟」。正如踏入詩歌世界需具體程序,移身湧泉「空間」亦需要紮實的步驟。正因如此,我才在秋日陽光下的北鎌倉月台上,坐立不安又傻笑著等候A教授四十五分鐘;而K先生則在「茶店」裡,陪著不足五尺高的我太太聊些無聊閒話。這般光景,對我而言便是「文明」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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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眾人在我家共飲A教授帶來的威士忌。佐酒小菜是關東煮。我家小庭院的梨樹上,結了約莫五十顆果實,古人圖吉利,不稱「梨」,而稱作「有梨」。
以上,即田村隆一在〈盛裝神酒的葫蘆〉一文中,對其日常生活與朋友交誼的心境記錄。我認為詩人以隨筆記憶生活的點滴很有借鑑意義,因為我們通常都在後來的閱讀進程中重新獲得了那個時代的生活樣貌的,進一步說,我們正是藉由閱讀來抓取同時代的光與影,那也未嘗不可。不知F是否贊同我的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