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想寫塔雷伯?
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這是我不需要翻書就能寫的主題。
在過去幾年裡,塔雷伯的理論反覆出現在我的思考裡,我試著把它拿來用,卻常常發現不完全相容;拿它和其他書、其他理論對照,又處處出現矛盾;把它放進生活的挑戰裡,明明知道它強大,卻又時常使不上力。它不是一套可以順暢套用的工具,更像一種會卡住人的思考方式。
它會錯,至少在現實情境中常常顯得粗糙或過度激進,但奇怪的是,它從來沒有真的被替代過,每次看似走到死路,總又能找到一條修補後繼續前進的路。
我曾經痴迷過它,也曾經對它感到失望。
痴迷的時候,以為只要把世界看成隨機、風險與不對稱,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失望的時候,發現這些洞見並不能替我活日常生活,不能幫我處理情感、關係與脆弱。但過了幾年再回頭,我發現自己仍然會不自覺地用塔雷伯的語言思考,用他的警告來校正判斷,用他的偏執來提醒自己什麼地方正在自欺。重新拾起時,少了膜拜,多了距離,卻依舊喜愛。
我想寫塔雷伯,不是為了替他辯護,也不是為了把他的理論包裝成一套完整、可販售的方法論,而是因為這些想法早已變成我思考的一部分。寫作對我來說,是把這些反覆碰撞、修補、失效又重來的經驗,攤開來給別人看,讓讀者知道這不是一條筆直的道路,而是一種長期與一套思想共處的狀態。也許正因為我不需要翻書,反而更能誠實地寫出它如何在我身上失靈,又如何在某些關鍵時刻,依然發揮作用。
只寫塔雷伯,會不會有一天沒東西寫了?
我想有讀者會擔心,如果創作只圍繞塔雷伯,會不會有一天把他的理論「用完」,最後只能重複自己。
這個擔心其實很自然,但它背後隱含了一個前提:好像塔雷伯的理論是一組可以被快速消耗、被完全掌握的觀點。實際上,塔雷伯的思想並不是那種讀過一次、理解過一次,就能被定型的概念集合,它更像是一種持續製造疑問的試金石,每次回到它,都會冒出新的摩擦點。文字本身也留有非常大的語意空間,同一段話,在不同人生階段、不同處境下閱讀,會指向完全不同的問題,這讓討論和詮釋本身就不會自然枯竭。
真正可能出現瓶頸的,反而不是理論本身,而是生命經驗。
如果一個人的生活沒有持續暴露在不確定性裡,沒有承擔風險、犯錯、付出代價,也就很難產生新的切膚之痛,遲早會開始空轉。塔雷伯的理論需要現實世界的碰撞才能被啟動,它不是拿來安慰人的,而是用來對照、質疑,甚至刺痛自己的。如果生活本身變得過於安全、過於平滑,理論自然就只剩下抽象的重複。
所以,所謂「會不會有一天沒東西寫」,與其說是創作主題的問題,不如說是人生是否還在前進的問題。只要生命經驗還在累積,只要我還願意承擔不確定性,理論就會不斷被重新打開;反過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沒有話可說,那也代表暫時沒有什麼值得說的。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寧願保持沉默,也不想為了填補版面而發聲。我只會在真的有話想說的時候,才把話說出來。
為什麼要閱讀其他書,而不只專注理論本身?
會刻意強調閱讀其他書籍,而不是只專注在塔雷伯本人的理論,其實並不是因為他的理論不夠完整,恰恰相反,是因為他的標準過於嚴格,嚴格到如果你只允許自己閱讀「他認可的書」,世界會變得異常狹窄。
塔雷伯對書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過濾器,他用極高的門檻排除了大量他認為脆弱、騙人、或只是包裝精美的文字,這種態度本身非常有力,但如果我們只是模仿這個結論,照單全收地把其他書籍一腳踢開,反而會錯過一個更重要的練習空間。
正是因為塔雷伯替我們指出了那麼多陷阱,我們才有能力帶著警覺去讀那些「不那麼塔雷伯」的書。閱讀其他書籍並不是為了放低標準,而是為了測試標準。
我們可以一邊讀,一邊留意那些過度自信的預測、那些看似精巧卻缺乏風險承擔的理論、那些只在事後才顯得合理的敘事。這種閱讀方式不是天真地相信,而是一種有防護的接觸,是在不被說服的前提下,仍然願意理解對方在說什麼。
同時,很多看起來淺顯、溫和、甚至有點「安全」的理論,未必毫無價值,只是它們需要被重新放進一個反脆弱的框架裡理解。
當我們不再要求一本書必須完美、必須經得起任何風險、必須一次解釋所有事情,它反而可能成為一個局部有效的工具,一個在特定情境下有用、但不值得被神話的觀點。這種「有限使用」本身,就是塔雷伯精神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理解往往不是發生在理論本身,而是發生在理論之間。當不同書籍彼此印證、彼此衝突、彼此拆台時,我們才會被迫思考哪些東西是核心、哪些只是語言的魅力,哪些概念經得起碰撞,哪些一推就倒。如果只待在同一套理論裡,理解很容易變成熟悉,變成背誦,變成「我知道他會怎麼說」。而當理論被放進更大的閱讀脈絡中,它才會真正活起來。
所以,閱讀其他書籍不是對塔雷伯的不忠,而是一種更深的忠實。不是把他的話當成教條,而是把他的提醒當成工具,拿去面對一個比任何單一理論都複雜的世界。透過這樣的激盪,我們不只是更懂某個作者,而是逐漸拼湊出一個比較不容易被騙、也比較能承受現實重量的圖像。
那這是代替塔雷伯去評論書籍嗎?
這並不是代替塔雷伯去評論書籍,而是承認每一套理論都只能從一個具體生命出發。塔雷伯的判斷來自他獨特的人生經驗組合:內戰、移民、金融市場、古典哲學,這些經驗形塑了他對風險、虛假知識與敘事的高度敏感。但那不是一個可以被複製的人生配置,也不該被當成唯一的濾鏡。
我的閱讀與選書,來自另一組截然不同的經驗:疾病、失語、資訊世界、諮商心理學。這些經驗讓我特別敏感於如何與脆弱共存、不對等關係的拉扯,以及科技如何加速並放大極端世界,還有人在困境中是如何理解自己的。於是我讀書,不是因為它們是否屬於某個「正確領域」,而是因為我想嘗試用它們回答我此刻真正面對的問題。
在這樣的閱讀裡,引入塔雷伯的理論不是為了替書下判決,也不是把他變成評審或權威,而是一種「在場的提醒」。當我們願意對一本書投注生命力時,需要有人不斷提醒:這裡是否有偷渡的確定性?是否有不用承擔後果的漂亮說法?是否把複雜世界說得過於乾淨?塔雷伯的概念在此扮演的是把關,而不是裁決。
也正因為如此,這些書不需要完全符合塔雷伯的標準。相反地,真正的理解常常出現在摩擦之中,在理論與他書之間,在我的經驗與作者經驗之間。這不是替塔雷伯說話,而是讓他的思想進入另一個生命場域,接受不同條件的檢驗。
最後,當然也關乎美感。我喜歡這種共振:不同生命經驗之間,不完全相容,卻彼此照亮。閱讀在這裡不再只是吸收知識,而是一種帶著風險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