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的店|慢慢坐》(本文為精簡試閱版,全文收錄於電子書中)
有沒有那麼一種小店,
不掛招牌,只在剛剛好的人經過時出現。
不問要吃什麼,
先說願意留下什麼。
不解決事情,只讓人坐下來,
把已經帶不動的東西,
放在那裡,換一頓飯。
陳警員下意識地鬆開油門,兩車之間始終維持著超過二十輛車身的極遠距離。在這種能見度不足十公尺的惡劣路況下,前方的銀色轎車幾乎消失在濃霧中,只有在轉彎的瞬間,他才能勉強捕捉到那一抹閃爍即逝、微弱如螢火的紅色尾燈。
當他的車緩緩滑過那個大轉角時,預想中的追逐並沒有發生。他沒有看見曉峰下車的身影,也沒有聽見關門聲。他看見那輛銀色轎車像是一座孤島,靜靜地橫停在路邊。
陳警員並未急著靠近。他將車緩緩滑入路側的陰影中,隱沒在黑暗裡。他瞇起眼觀察,透過望遠鏡般的專注,他看見那輛車的駕駛座早已空無一人。
他拿起了無線電:
「呼叫中心,這裡是陳員。目標車輛已停妥,位置在台14甲線16公里處的一處路邊建築。車內目前無人,初步判斷目標已帶著隨行女兒進入該建築物。該處無招牌,性質不明。我現在準備步行進入偵查,暫時保持靜默。」
他對著後照鏡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外套,將腰間的警械往身後挪了挪。他揉了揉僵硬的臉頰,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因為前方封路而被迫停留、正感到疲憊且困惑的普通遊客。
他推開車門,鞋底踩在濕冷的碎石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朝那道暖光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警惕的邊界上。
推開沉重木門的瞬間,山區濕冷的霧氣順著縫隙竄入。陳警員下意識地拉高了外套領口,縮著肩膀。
在他踏入店內,職業本能已經驅動他的雙眼完成了掃描。預期會看到侷促不安的曉峰,或是正吵鬧著的孩子。
但店內燈光柔和,空氣中浮動著一種混合了柴魚湯頭與淡淡炭火的香氣。
這間一覽無遺的店鋪裡,無論是冒著微弱熱氣的火鍋區、桌面光亮的鐵板燒區,還是整齊排列的燒烤吧檯,全是空的。
沒有人,沒有談話聲,甚至連被人拉動過椅子的感覺都沒有。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快步衝向唯一的吧檯。
「剛剛進來的一男一女呢?」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緊繃,目光銳利。
吧檯後方坐著一位老爺爺,他低著頭,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潔白的方巾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他像是沒感受到對方的壓迫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要吃什麼?」老爺爺的聲音沙啞而平緩,像是在對待一個普通的食客。
「我問你剛才進來的人呢!」陳警員猛地提高音量,手掌重重拍在檯面上。他剛才在外面親眼盯著車、盯著這道門,這間店沒有後門,甚至連遮蔽物都沒有,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老爺爺這才緩緩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平靜地直視著陳警員,聲音冷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這裡只有你。」
陳警員愣住了。他再次環顧四周,牆壁上掛著老舊的時鐘,桌椅在暖黃的光影下顯得孤獨而安靜。這間店確實小得驚人,沒有隔間,沒有屏風,一眼就能看透所有的角落。
這老頭在耍我?還是……
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感從脊椎尾端竄上後腦勺,他完全不想再待在這個奇怪的店裡。
「莫名其妙……」他低聲罵了一句,猛然轉身,用力推開木門衝進了外頭的冷霧之中。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陳警員的肌肉是緊繃的,右手甚至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他預期會看見曉峰的逃竄。
門外沒有警笛聲。為了避免刺激攜帶女兒的曉峰,支援部隊早已封鎖了道路兩頭,山區的濕冷空氣瞬間奪走了店內的木頭香氣,陳警員站在店門口,視線掠過路邊那輛熄火的銀色轎車,落在了柏油路中央。
曉峰就在那裡。
他牽著女兒,背對著這間店,正一步一步朝著前方那團模糊的紫光走去。從後方看去,曉峰的身影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霧氣揉碎的紙,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夾克背後,脊椎卻挺得極直。
陳警員注意到,曉峰垂在身側的那隻大手,正死死地握著女兒。因為用力過度,指節在昏暗的暮色中顯得有些蒼白。那不是一種束手就擒的頹然,而是一個父親在崩潰邊緣,試圖在孩子面前維持最後一絲尊嚴。
「爸爸。」女孩細碎的聲音在寂靜中傳開。
「嗯。」曉峰的語氣低沈而平靜。
兩人的皮鞋踩在濕冷的柏油路上,發出規律的碎裂聲。前方的武嶺柵欄邊,幾名員警無聲地圍了上來。沒有喊話,沒有壓制,曉峰鬆開了女兒,冰冷的金屬碰撞聲打破霧氣。
任務結束,他站在原地。
胸口還殘留著剛才在店內急促的跳動。陳警員下意識回頭看,店裡依舊空無一人,除了那個擦杯子的老頭。
那間沒有招牌的小店依然靜靜地立在轉角。暖黃燈光透過玻璃窗,將霧氣染上一圈柔光。幾名同僚從店門口經過,眼神隨意地掃過窗戶,就像那只是山路上再尋常不過的一間宵夜攤。
那間店仍然沒有招牌。
它只是站在那裡,
像是知道,有些人還需要一點時間。
本篇為《轉角的店》之精簡版內容。
完整故事已收錄於電子書《轉角的店》,包含六篇完整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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