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像垂眉不語〉

第二節|名字被遮仍發亮著
廟埕比他預期更熱鬧。折疊桌排成一列,供品、金紙、塑膠袋裝的餅堆成小山;阿姨們坐在邊邊摺金紙,手指熟練得像在摺日子。茶水桌上擺著大茶壺和塑膠杯,杯口一圈圈唇印疊著,還沾著淡淡茶渣與口紅印,像是把整天的氣息先寄放在這裡。
正殿門神彩繪鮮豔,門板邊緣被香煙薰成深色。擴音器放著誦經機,回音把每個字拉長,拖得人心裡也慢了一拍。
瀚青剛踏上廟埕,陳天正主委就抬頭看到他。那一瞬間主委的表情先僵了一下;下一秒又立刻切成過度用力的笑——像演練過很多次的「熱情」。「青仔!」陳天正快步走來,手臂一伸,半拉半抱把他往前帶,「你總算回來。你有先去看你老母?有齁,這樣才乖。」
主委說「乖」的時候,像在對小孩交代作業。說完又馬上補上一句:「來來來,等一下替你阿母點一柱好香。太子爺一定有疼惜你們母子。」
瀚青背脊繃了一下。主委的手還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把人往香爐方向帶。旁邊幾道眼神同時貼過來——等他點頭,等他照規矩把自己放回去。
洪嘉明副主委站在後面,手插在口袋裡,眼神比主委冷。他插了一句台語,替瀚青留出一口氣:「少年這擺是回來看老母,無免做這麼緊。」
主委笑得更大聲:「無緊啦無緊啦,拜一下嘛。你看他返來,太子爺也歡喜。」
副主委看著瀚青,聲音壓得很低:「但若有顯示兆頭……也毋通當作看無。」
瀚青點頭,只說:「我先替我媽拜。」
他話少得像在省電。
他跟著主委走到香爐前。香爐裡插滿不同長度的香,有幾枝斷在半腰,香腳埋在灰裡,香頭歪著。灰厚得發白,表面有一道被指腹撥開的溝——溝底又被抹平,埋回去的痕跡乾淨得不自然。
他聞到香味很濃,濃到幾乎刺。可奇怪的是,越靠近正殿,他反而覺得那味道在「變薄」——散開,沒有方向。
他皺了一下眉,吞嚥時喉嚨卡住,像有一口乾硬的米飯黏在那裡。
幾個廟口阿姨不看他,話卻往他背後丟——丟得不大聲,剛好進耳朵。
「彼个就是當年彼个小乩童啦。」
「長這麼大,面相看起來比較硬欸。」
「聽講在台北做研究?唉,讀這麼高,嘛是要返來顧廟啦。」
瀚青沒有轉頭。他把視線往正殿側邊掃了一圈,找出口。辦事處牆上掛著一張合照,塑膠套封著,邊角泛黃——扶乩儀式的合照。照片裡的小男孩站在大人中間,臉還圓,笑意收得很窄,像是怕一放鬆就會被大人看見。
那個男孩是他。他指腹在行李拉桿上收緊了一下,手背青筋浮起,像把自己固定在此刻,別被那張照片拉回去。
他看著照片的瞬間,耳後的鼓聲又來了。很淡、很遠,彷彿隔著牆又隔著水。
「前陣子阿義師——」有人在側邊講話,聲音刻意壓低,「起乩起到摔下來,救護車來的時候…」
話沒講完,一個更低的聲音接上:「嘘——」
空氣瞬間收緊,連誦經機的回音都像被摺起來。
就在那一秒,瀚青突然覺得世界像隔了一層玻璃。他看見主委的嘴在動,副主委的嘴也在動,阿姨們的嘴型甚至還在碎碎念——可是聲音不見了。
不是變小,是整段被剪掉。
他心臟猛地一沉,耳鳴瞬間拔高。
他下意識按下錄音,紅點亮起,時間從「00:00」開始跑。他盯著秒數跳動,盯得很用力,彷彿只要它在跑,就能替他留下那一秒的證詞。
下一秒,聲音回來了。誦經機的回音、茶杯碰撞聲、有人叫號碼牌:「四十六號——」都回來了;回得太自然,讓人懷疑那一秒從未發生。
瀚青抬頭看主委:「你剛剛講什麼?」
主委愣了半拍,笑就接上來:「我講你先拜啦……別想太多啦。」
副主委也把語氣收回「正常」:「你先拜,等一下再講。」
瀚青沒再追問。旁邊阿姨的碎念停了半拍,又接回去;那幾個停頓像小小的秤砣,掛在空氣裡,等他失言。
主委把三柱香塞到他手裡。香是新的,筆直,還沒點。瀚青低頭的時候,看見其中一支香的中段有一道極細的裂紋,細得幾乎看不見;可一旦注意到,視線就被它扣住。
「等一下你替你阿母拜,順便問太子爺。」主委說。
瀚青握著香,指節微微用力。他心裡有一句話浮上來——
我只是想當一個來拜拜的家屬,不是—— 句子在喉嚨口停住,像被人用指尖按住。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