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對我來說，是有為的一年。家人平安健康；工作上開拓新業務，開局不錯；生活上搞了些東西；年初又拿了學生證。也因為時間都填滿了，原本想做的私釀啤酒和做了一半的AI動畫都停了。
不過這忙裡偷閒的過程都算蓄累，最後看完42本。這幾年我看書，從不規矩地一定要把一本看完才翻下一本。有時從中段先看，有時跳著看。人腦本來就是碎片化的，突然有個想法，就該保持當下的興奮度。看書需要這種狀態，沒勁了就停，或者換別本。因為我認為系統學習往往最糟糕的，開頭認真，最後一定想睡，然後什麼也沒記住。以下五本書是我2025年覺得值得聊聊的。不一定喜歡，但到了2026年後我還是很想分享。
1.陳寅恪與傅斯年
作者：岳南
出版社：岳麓書社(2024/01/01)
這本書會是影響我一輩子的書。真為他們做為一個時代真正知識分子的人格魅力而折服！
本書講述了20世紀上半葉兩位學術巨擘陳寅恪與傅斯年的人生軌跡。兩人代表了民國知識分子的兩種典型：陳寅恪以個人學術成就影響深遠，傅斯年則留下制度性遺業(institutional legacy)，建立了影響至今的學術體系，例如中研院史語所。
陳寅恪留洋十六年，通曉二十餘種文字，是我的母校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四大導師」之一，更被譽為「教授的教授」。傅斯年曾任五四運動學生遊行總指揮，後出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被稱為「人間一個最稀有的天才」。兩人在德國柏林大學共度四年時光，回國後的歷史聚合開創了舉世矚目的學術流派。
這部書於2009年在台灣出版後，2024年版是作者到中研院訪學後新增5萬字的版本，全書超過40萬字。書中最觸動我的，是他們在動盪歲月中對「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執著堅守。無論政治如何變遷，他們始終將學術事業置於首位。這種知識分子的骨氣與操守，在今天顯得格外珍貴。
2.日本激蕩三十年：平成經濟、平成政治、平成企業1989-2019（套書）
作者：禦廚貴、芹川洋一 、伊丹敬之、小峰隆夫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2022/03/01)
疾風知勁草！這套書是我近年我讀過最全面的財政經濟與政治的近代史著作，是一本當代人寫當代史的成功之作。
書中主要講述1989年到2019年，平成時代的日本發生了什麼?那麼多政壇紛爭到底意味著什麼?日本經濟真的有「失落的30年」嗎?其實這些問題也一直苦腦著我。
日本總是世界上所有發達國家問題的預演場，從泡沫經濟到311大地震，從雷曼危機到安倍經濟學，日本三十年的經濟政策演變與企業轉型，以及政治及菁英政治之間的關係，幾乎是一部活生生的政治與貨幣政策及產業重構教科書。
本書最讓我震撼的是日本央行在危機時期的政策創新能力。例如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僅三天後，日本就與美國、英國等六國央行簽訂貨幣互換協議，充當「美元的最後貸款人」。從固定利率資金供給操作到負利率政策，從收益率曲線控制到直接購買ETF，日本幾乎窮盡了所有可能的貨幣政策工具。這些創新後來被美聯儲、歐洲央行陸續採用，使日本成為全球非常規貨幣政策的實驗場。
然而，這些政策創新背後是更深層的產業困境，日本企業在危機時的選擇極具啟發性。當2011年日元升值至75.3時，日本企業選擇維持美元價格而非降價搶市場，導致出口價格幾乎不變，日元收益卻上升10.3%。這反映了終身雇用制下的生存邏輯，也就是在2007至2008年間，勞動分配率從69.4%跳升至74.7%，企業優先確保就業穩定。這種選擇保障了社會穩定，卻也限制了長期競爭力。不過這是有傳統慣例的，例如1989年過度貸款成為不良債務，但崩潰後存款反而持續增加，這造成了所謂的「資產負債表衰退」現象，這正是日本失落二十年的核心困境。當勞動生產率下降1.4%而工資卻上升0.6%，企業利潤被持續擠壓（企業先把錢拿去還債或發工資，而沒錢進行投資）。
與台灣、韓國的對比更耐人尋味。韓國企業在危機時大舉裁員，勞動分配率反而下降；台灣中小企業靈活調整人力成本，出口導向使其波動更大。日本的式保就業，既是企業文化的體現，也是社會契約的延續，但在全球化競爭中是否可持續，仍是未解之題。
書中最觸動我的是那些看似矛盾的選擇，例如廢除「銀行券準則」以突破購債上限，將國債購買期限延長至40年來控制整個收益率曲線，甚至對年收入超過1075萬日元的高收入者豁免加班費規定。每一項政策背後都是對既有框架的突破，也是對新困境的妥協。
泡沫經濟一旦發生，資產分配不公和資源扭曲的代價極其巨大。日本用三十年時間摸索如何走出通縮，嘗試了幾乎所有可能的政策組合。這些經驗對任何面臨類似挑戰的經濟體都是寶貴參照。正如書中所言:「悲觀是情緒的產物，樂觀是意志的產物。」
3.《Abundance: How we build a better future》
作者：Ezra Klein ＆ Derek Thompson
出版社：Avid Reader Press, an imprint of Simon & Schuster (March 18, 2025)
本書作者提出一個讓人不安的診斷：進步主義已經忘記如何建造人們真正需要的東西。這不只是政策分析，更像是對當代治理困境的病理報告，只是困在一個只會分配、不會創造的政治僵局裡。
《Abundance》揭露的矛盾在台灣同樣存在：表面上支持建設，實際上卻因為層層程序讓建設變得不可能。那些複雜的環評程序、繁瑣的採購規定，最終限制的不是私人部門，而是政府自己。政府變成了只會開支票的機器。
本書最具顛覆性的觀察是：美國面臨住房短缺、氣候變遷、綠能轉型困難，部分原因竟然是進步派自身政策造成的阻礙。每個人都在談可負擔住宅，但很多城市卻蓋得如此之少，以至於住宅變得不可負擔。每個人都談對抗氣候變遷，但環境法規卻讓綠能建設變得極度困難。
作者主張打破意識形態框架，不管用大政府還是小政府手段，只要能解決問題就好。這讓我想到鄧小平說的:「不管黑貓白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
只是有些地方習慣於管理貧窮，他們會常告訴鄉親資源有限、水電不足，所以只能依賴補貼。他們忘了政治的責任應該是透過建設來創造富足。我們是要繼續乞求分配匱乏，還是要動手創造富足?
不過這本書也有明顯的局限，這也是最大的悲劇就它是一本不合時宜的書。在Trump 2.0與DOGE(政府效率部)拆解NIH(美國國家衛生院)、NSF(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當下，討論如何改革這些機構讓科學更有效率，顯得既諷刺又無力。作者當時假設掌權者仍然相信「國家能力」(State Capacity)是解決問題的工具。他們天真地以為，只要讓環評快一點、讓採購鬆綁一點，政府就能再次偉大？而這本書的無力感在於：在一個信仰制度虛無主義的時代，任何關於制度優化的理性討論，都成了憑弔一個未曾發生的未來的墓誌銘。
4.把自己作為方法：與項飆談話
作者：項飆；吳琦
出版社：上海文藝出版社(2020/07/09)
這是一本特別的對話錄，由牛津大學人類學教授項飆與資深記者吳琦合著。項飆以對中國城市化、流動人口和全球化等領域的深入研究聞名於學界，這本訪談錄是我讀過最令人著迷的學術對話，讓我不知不覺就讀了兩三遍。
書名「把自己作為方法」本身就是一個深刻的方法論主張：將個人經驗轉化為理解世界的工具。當我們對自己的位置有了清醒認識，各種理論框架就能從教條變成參考，實踐將成為連接自我與現實的橋梁。
項飆提出了「認命不認輸」的處世智慧。他認為，個人的觀點、方法和習慣都有其歷史淵源和局限性。一個人如果能夠客觀地看待自己的優缺點，理解自己的生命軌跡後就能更從容地與自身的不足共處。這不是消極的認命，而是在認清自己在複雜世界中的位置後，個人依然保持積極進取的態度。
他也特別推崇鄉紳的思維方式，他認為鄉紳對鄉里大小事都清楚，能夠將具體事物清晰生動地呈現出來。這體現了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所說的「狐狸式」智慧，也就是專注於具體細節而非宏大敘事。
書中最觸動我的是這句話:「沒有選擇的道德是不道德的。強加的道德最不道德，因為把我的道德強加於你，意味著我要對你的人性做一個潛在的徹底否定，你要不接受我的道德，在我眼裡你就不是人了。」
這本對話錄值得反覆閱讀。它不僅是學術思考的記錄，更是一種生活態度的展示，也就是如何在複雜的世界中保持清醒，又不失去行動的勇氣。
5.我們為什麼要睡覺?（Why We Sleep：The New Science of Sleep and Dreams）
作者：Matthew Walker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1/03/01)
一直以來，忙完幾天後，我總會想喝酒。以前以為這只是想放鬆，讀了這本書才知道，原來是身體在壓力和睡眠不足下，獎勵系統積極尋求快速獲得愉悅感的補償機制。我們常以為的意志力問題，其實根植於神經生物學的現實。
讀完這本書後，我把平均睡眠從不到六小時拉長到七個多小時。因為作者的研究認為只要一晚睡四小時，對付癌症的自然殺手細胞數量就剩下不到一半；連續清醒十九小時後開車，精神狀態和酒駕沒兩樣。交感神經系統過度活躍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影響全身。
另外，我以前習慣深夜工作，總覺得犧牲一點睡眠換取更多工作時間是值得的。但作者解釋，學習之前的睡眠幫助腦準備形成新記憶，學習之後的睡眠可以鞏固記憶、避免遺忘。過去看著自己的睡眠數據，深度睡眠只有46分鐘，我開始反思這種交易的真實代價。那些看似高效的深夜工作，可能正在削弱我白天的認知能力。
另外，夢的功能也讓我驚訝。快速動眼睡眠期間，去甲腎上腺素這種壓力化學物質完全停止釋放，創造了一個安全的環境來讓大腦處理情緒記憶，也就是說非快速動眼睡眠，特別是深度睡眠階段，是身體修復、生長激素釋放和免疫系統增強的關鍵時期。夢提供虛擬實境，讓過去與現在的知識融合，還能撫慰痛苦的記憶，幫助我們走出創傷。
總之，這本書救了我這種夜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