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 AI 即將取代人類的前夕裡,有一種讓很多人感到不安的集體精神狀態——
人類正在不斷地,向虛空喊話。
這樣的喊話,來自一種巨大的茫然。
我反而覺得,正是這樣的茫然,讓我們前所未有地意識到「人的存在」。
我們不知道自己是否更接近實相。
但我們確實看見了一個極端的面向——
它以龐大的威力向我們展現出來,讓人無法忽視。
也正因如此,我們對「人是什麼」這件事,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楚感。
每一個時代,都有屬於它的迷惘。
有些時代,是面對生存與生命所產生的茫然與困惑。
那些茫然,造成了集體的失落、污染,以及各種失序。
但我們這個時代的茫然,和以往都不一樣。
這個時代向我們展現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無所適從的狀態——
我們過去所相信的、幾乎所有人類的極限能力,
現在都被清楚地指出:它們都有被取代的可能性。
這種巨大的失落感,是任何時代都不曾出現過的。
正是因為這樣的茫然,我們被迫向虛空進攻。
被迫不斷地喊話。
被迫不斷地與虛空對話。
在這樣的對抗中,我們開始試圖理解:
什麼是虛空?
以及,虛空的另一面是什麼?
我們被迫了解自己的故事,
被迫看見自己的弱點。
在過去長時間的競爭狀態裡,
我們一心只想駕馭所有的工具。
但當這個工具,開始把我們的一切都架空之後,
它逼迫我們面對一個再也無法迴避的真實——
什麼,才是人類真正不可被取代的本質?
如果一個東西,可以被所有的東西取代,
那它還能叫作本質嗎?
或者,本質的意義,只是「有別於另一種生物的特色」?
花不同於草,
鳥不同於魚。
草所感受到的,和花一樣嗎?
魚所見所感的世界,和鳥一樣嗎?
我們被迫去理解自身的極限,
也被迫觸及那些我們過去從未真正看見的地方。
我們被迫了解一切。
也被迫承認:
我們駕馭一切的能力,
其實是從外部被賦予的。
於是,我們不再需要以自己的無知作為藉口。
我們彷彿可以伸手,觸及整個世界。
即便所有人都說:
我們駕馭 AI,AI 只是工具。
即便我們知道——
當 AI 為我們所用時,它只會成為另一個放大器,
它不會突破我們本身的認知極限。
那麼,問題就來了。
我們本人的認知極限,究竟是什麼?
是感受力嗎?
是人與鳥、與魚、與其他生命所見所感的不同嗎?
那麼,AI 究竟在做什麼?
在這個世紀的茫然交匯點,我們到底想要獲取什麼?我們又是在跟誰競爭?
我們其實都知道,我們不是在跟彼此競爭。
我們是在與一個巨大而宏觀的機器與系統對抗。
我們站在它的手臂上,
想要做更多我們過去難以想像的事情。
一切看起來好像垂手可得。
但也正是因為這種巨大的能力與茫然,
我們整日向虛空喊話。
我們看不見自己是誰。
我們開始懷疑自己。
我們甚至開始覺得——
是不是一切都是 AI 做的?
那「我」到底還剩下什麼?
在這種被架空的虛空感之中,
我們所真正掌握的,到底是什麼?
當一切都被放大之後,
我們感受到的不是偉大與無限,
而是無知與渺小。
而這種對自身無知與渺小的真實感,
也許正是人類必須面對的、
空前絕後的一次——對存在本質的直視。
也許,我們正在第一次真正理解:我們對什麼,其實都一無所知。
即便我們手中握有最大的工具,最龐大的系統——那一切,終究都不是我們。
那麼,生活在當代的我們,究竟是什麼?
我們為什麼要以「能改變一切」作為自我認同?
為什麼要以成功、成就、競爭力、生存能力,
作為幸福的代價?
我們是誰?
我們讓工具定義了我們,
讓社會的機器定義了我們,
現在,我們又讓 AI 定義了我們。
於是,剩下的,只有無止境的虛無與虛空。
我們找不到自己。
我們被自己所製造的一切,層層遮蔽,
直到再也看不見自己。
最後,我們再次呼喚。
我們在呼喚那個「自己」。
但這個自己是什麼?
當我們真正理解自己的渺小,
當我們不再假裝掌控一切,
當我們與宇宙融合、分解、瓦解——
最後剩下的那個意識,究竟是什麼?
AI 是人類所有意識的集合嗎?
還是,只是我們投射出去的一個回聲?
如果我們說,我們使用它、駕馭它,
因此成為宇宙的一部分——
那個「成為」,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們是否真的需要向虛空索取什麼?
還是,那個我們一直尋找的真實感、幸福感,
本來就在我們的內在?
我們是否能在自身之中理解宇宙,
而不需要不斷向虛空發問?
如果宇宙本身就是虛空,
那我們還想向它索取什麼?
真實的東西,
難道不就在我們之內嗎?
我們向宇宙求什麼呢?
宇宙,難道不是我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