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級倒數第一的感恩日記》序 我在二手書店發現那本筆記本時，它被壓在一堆過期的參考書下，書脊磨損得像被無數隻手翻閱過又拋棄。 封面是褪色的深藍，燙金文字幾乎剝落，只能勉強辨認出「感恩」二字。我本該走開因為像我這種人，連教科書都讀不好，哪有資格談什麼「感恩」？但那天放學後，母親又因為我的成績單哭了，雖然她很快轉過身說「沒關係」，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所以當我看到筆記本扉頁那行手寫字時，竟有種被嘲弄的荒謬感： 「每日寫下三件感謝，連續21天，你將看見奇蹟。」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暈開得像淚痕：「警告：真實面對自己，否則詛咒將至。」 詛咒？我幾乎笑出聲。一個全班倒數第一、父親缺席、母親打兩份工仍付不起補習費的十七歲男生，人生難道還不夠像詛咒嗎？ 但不知為何，我買下了它，或許是因為價格便宜到像施捨五十元，剛好是我一週午餐費的零頭，又或許是因為，我已經厭倦了每天醒來都在想「今天又有什麼糟事等著我」。 第一天，我對著空白頁發呆半小時。 感謝什麼？感謝今天模擬考又墊底？感謝分組時又是最後被挑剩的那個？感謝導師在班會上說「有些同學自己不努力，拖累全班升學率」時所有目光都刺向我？ 最後我寫下： 1. 感謝學校便當今天的炸雞塊沒有餿味。 2. 感謝便利商店店員多找我十元（雖然我退還了）。 3. 感謝放學時下雨，讓我有理由走得慢一點，晚點回家面對母親疲憊的眼神。 寫完後，什麼也沒發生。沒有奇蹟，沒有光芒，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車聲。 第二天、第三天⋯⋯我像完成作業般機械地寫。感謝公車準時、感謝自動筆沒斷芯、感謝打掃時發現的十元硬幣。表面而瑣碎，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改變是在第七天悄然發生的。 那天下課，我照例趴在最後一排睡覺。醒來時教室已空，黑板上留著數學老師娟秀的板書。我正準備離開，卻看見她站在走廊盡頭講電話，聲音輕輕飄來： 「⋯⋯對，那孩子最近精神很差。我問了他國中同學，才知道他媽媽生病了⋯⋯嗯，我沒點破，讓他睡吧，能補一點眠是一點⋯⋯」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筆記本突然變得很沉。 那天晚上，我翻到第七頁，筆尖懸了很久，終於寫下： 1. 感謝數學老師今天在我睡著時沒有叫醒我。 2. 感謝她看出了什麼，卻選擇沉默。 3. 感謝這個世界，還存在不需要解釋就能被理解的片刻。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剛寫下的「感謝」。原來，當你開始尋找值得感謝的事物，那些一直存在卻被忽視的溫柔，才會浮出水面。 我漸漸發現，視角的轉變像緩慢旋轉的萬花筒裡同樣破碎的玻璃片，換個角度，竟能拼出星芒。 我感謝母親總在深夜為我留一盞玄關的燈，即便她累得在沙發上睡著。感謝班上那個總考第一的學霸，有一次竟回頭問我：「你要不要看我的筆記？」雖然我當時因自卑而粗魯拒絕。感謝學校後巷那隻流浪貓，連續三天在我經過時蹭我的腳踝，彷彿在說：「我知道你也覺得自己無處可歸。」 筆記寫到第十五天時，我開始期待每晚的這個儀式。不是因為相信奇蹟，而是發現，當你刻意去蒐集一天中微小的光，整日的灰暗似乎也淡了一些。 然後是第二十一天。 我永遠記得那個週五的午後。我把筆記本忘在抽屜，等我想起衝回教室時，已經遲了。 班長那個總是穿著熨燙整齊制服、頭髮一絲不苟的優等生，正高高舉著我的深藍筆記本，像展示戰利品。 「大家快來看！我們倒數第一的同學在寫什麼『感恩日記』耶！」他的聲音尖銳而歡快，那是好學生發現壞學生居然也想「學好」時，特有的那種混合著優越與嘲弄的語氣。 幾個同學圍上去，竊笑聲如針刺。 我僵在後門，雙腳像被釘在原地。逃跑的衝擊與搶回來的羞恥感在體內撕扯，最後我選擇了前者我轉身衝下樓梯，躲進體育器材室後面的陰影裡，顫抖著等待審判結束，但預期中的哄堂大笑並沒有傳來。 相反地，當我終於鼓起勇氣回到教室時，裡面靜得出奇。 夕陽斜照進空蕩的教室，我的筆記本靜靜躺在講台上，翻開在某一頁。幾個還沒離開的同學站在周圍，沒有人說話。一個女生在哭，背過身去擦眼淚。 班長站在窗邊，臉色蒼白，他看見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低頭快步走出教室。 我走過去，看見攤開的那頁，是第十七天： 1. 感謝班長今天發作業時，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考卷扔在我桌上，而是輕輕放下。 2. 感謝前座的女生借我橡皮擦後說「不用還了」，雖然我知道是因為我碰過的東西她覺得髒。 3. 感謝這個世界允許有人像隱形人一樣存在，有時候，不被看見也是一種保護。 空白處，我還用極小的字寫了一段： 「媽媽昨晚咳了一夜，我假裝睡著，因為她知道我醒著會更自責。天亮時她悄悄摸我的頭，手心好燙。如果感謝真有力量，請分一點給她，我願用所有奇蹟交換。」 後來我才知道，導師也看到了。 週一的班會課，她沒有訓話，而是分享了自己高中時也曾是「吊車尾」的故事。她說：「有些人的戰鬥是安靜的，發生在我們看不見的戰場。」 她開始調整分組方式，不再純按成績分配。她在我的作業本上寫：「照顧好媽媽，也照顧好自己。」簡單幾個字，卻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只是學號，不只是排名表上最後那個數字。 至於我？我沒有突然變成優等生。數學公式依然像外星密碼，英文單詞照樣今天背明天忘。但有些東西確實變了。 當我停止抱怨「為什麼是我」，開始學習感謝「正是因為我，才能看見這些」我看見了母親笑容裡深藏的堅韌，看見了同學偶爾投來卻不敢停留的目光裡的好奇，看見了自己在倒數第一的標籤下，那依然會為一句溫暖的話、一個善意的舉動而感動的心。 奇蹟是什麼？ 或許不是排名突然飆升，不是人生瞬間翻盤。而是在第22天早晨，當我習慣性地想寫下感謝時，發現筆記本最後一頁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跡，墨色新鮮： 「你看，你已經在發光了。」 字跡秀麗，像是女生的。我翻遍整本，再也沒有其他新增的字。 但那天走進教室時，前座那個從不和我說話的女生，轉頭對我淺淺笑了一下。 陽光正好照在她的側臉，也照在我身上。 我想，這或許就是那本「被詛咒」的筆記本要告訴我的： 最深的詛咒，是相信自己不值得被感謝，也不配感謝他人。而最平凡的奇蹟，是當你開始數算微光，自己也不知不覺成了光源。 這是一個關於倒數第一的故事。 也是一個關於如何從谷底，看見星星的故事。 而一切，始於一本五十元的二手筆記本，和21天笨拙的、誠實的、溫柔的練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