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嗒!
原本戴著耳機的男學生迅速地拿下左邊的耳機,回過頭來左右張望著,試圖要找出動靜的源頭。
由於舊社區的光線不足,從江宇陽的視角並不能看清男學生此刻臉上的表情,但他還是可以自對方微微聳起的肩膀及緊繃僵硬的姿勢,得知對方現在處於十分警惕的狀態。
於是他將呼吸的頻率放得更慢,藏身在暗處繼續觀察男學生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塑膠籃落地後的餘音很快地就從巷道間散去,甚至未能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江宇陽順著男學生凝視著的方向看去,發現原來撞倒塑膠籃的是一隻足足有半臂長的黑色溝鼠。
或許是因為被老鼠嚇到,男學生扭頭低聲罵了幾句髒話,隨後重新戴好耳機,在手機上用力地戳了幾下,幾秒後就開始跟通話中的對象挑釁:
「不是說要證明?直播已經開了,現在都給哥滾進來啊!啊?不會輪到你們怕了吧?」
男學生左手拿著手機,將前置鏡頭對準右手的棒狀物,接著被鏡頭拍攝著的右手用力地甩了幾下,原本綑好的報紙套順著力道被甩脫,露出底下亮晃晃的金屬刀刃,在老舊的路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與一旁違停的轎車做高度對照,江宇陽目測男學生的身高大約落在170公分上下。
不管是黑色連帽外套、頭髮略長、看起來年齡20歲左右等外貌特徵,還是手裡正拿著的應該有超過20公分的刺身刀,除了球鞋的顏色外,幾乎滿足了老陳說的所有嫌疑犯條件。
然後現在這個嫌疑犯還大辣辣地公然在路上露出手裡的兇器,絲毫不把隔著幾條街巡視中的警察放在眼裡。
難道是有什麼底氣認為自己不會被抓嗎?
暗巷裡,不停對著手機叫囂的男學生並未發現自己早已從獵手,淪為另一人眼中的獵物。
事實上從男學生亮刀的那一刻起,江宇陽就能依社會秩序維護法立刻將對方逮捕,只是——
他很好奇,隔幾條街就是警察的天羅地網,眼前這個八九不離十就是嫌犯的男學生是否真的還想在這樣的情況下連續犯案。
人總是要有些求知慾不是嗎?
江宇陽為自己沒有好好履行警察義務這件事在心裡隨意找了個藉口,在男學生身後繼續跟蹤著。
他隔著十公尺遠的距離,放輕腳步尾隨男學生穿過三條十分狹窄、寬度大約只夠一輛機車通行的暗巷,幾分鐘後就抵達了另一條與西崑路相接、但是車流和人流都相對稀少許多的輔忠街。
輔忠街是一條過了尖峰時段就幾乎沒有人的道路,哪怕與熱鬧的西崑路交會,這裡也只是偶爾有幾輛汽機車經過而已。
從這點就可以看出男學生對附近道路的車流量和人流量非常熟悉,並且熟悉到連這裡有一家不算特別起眼的KTV都很清楚。
而且巧的是,這條路正好沒有警察在附近巡視。
躲在巷子裡的拐角處,江宇陽刻意與男學生保持一段微妙的距離,打開隨身攜帶的密錄器開始錄影蒐證。
他環視周圍一圈,大概能猜出男學生的目標應該是那些三三兩兩從KTV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的顧客。
幾名顧客有的搭計程車離開、有的自行騎車離開,最後只剩下一名正倚著KTV的側牆嘟噥著什麼的男子,模樣明顯是已經喝醉了無法自己回家。
前方男學生先是在巷子裡停留一會,等到KTV外只剩下酒醉男子之後便拉起外套上的帽子,又從口袋裡拿出深色的口罩戴好,接著繼續手機上的直播,說話聲在安靜的街道裡清晰可聞——
「喂!看清楚哈!」
「這回哥再示範一遍,接著哥就帶你們現實組隊!」
「警察?警察還在其他地方繞圈呢!哈!」
「以為哥是白痴啊?」
男學生通話時的語氣聽起來充滿自信,手裡的刺身刀也隨著說話的節奏在空中揮舞著。
此時空蕩蕩的街道裡除了江宇陽就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巷口這裡的異狀。
已經將自己包得只露出眼睛的男學生正一步步地朝著醉漢走去,而癱倒在路邊的酒醉男子靠在牆上,發出已經陷入睡眠的鼾聲,絲毫沒有察覺危險逐漸逼近。
江宇陽拿出手機看了一下上面的時間——現在是晚上10點54分。
他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將他現在的位置分享給白誠輝後,就把手機收回口袋,從拐角走出來。
彷彿深夜漫步的路人,踩著悠悠哉哉的步伐,狀似十分友好地在男學生背後打了個招呼:
「嗨,過路魔同學。」
顯然男學生被江宇陽給狠狠地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後,發現出聲的是個身材高挑挺拔的男人後,更是下意識地將手裡的刺身刀對著江宇陽,看起來充滿警惕與防備。
見狀,江宇陽忍不住就笑了出來,語氣調侃:
「誒——別這麽緊張嘛。」
「你、你誰啊你?!」
面對莫名奇妙跟自己搭話的男人,男學生原本直播時的自信與張揚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畏縮又慌張的神情,甚至忘了他手裡還拿著那把刺身刀。
「哈哈,那把刀要收好啊,因為——」
江宇陽裝作無奈地聳了聳肩,故意吊人胃口地拉長尾音,最後拿出他的警察服務證在男學生面前展示了幾秒,才笑嘻嘻地將未竟之語說完:
「我是警察喔。」
『警察』這兩個字的頭一個音節剛從江宇陽口中吐出,男學生就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妙,迅速地反應過來要轉身逃跑,但是一個體型瘦弱的學生根本不可能從平時就有在鍛鍊的刑警手裡逃脫。
這場深夜的你追我跑,眨眼間便毫無懸念地落幕,甚至沒能展開激烈的拉鋸戰。
江宇陽幾個跨步,就行雲流水地將男學生壓制在地上。
眨眼間,男學生的右手臂就被他反鎖在背後,接著他在對方的手腕關節上扭了一下,刺身刀就不受控制地從男學生手裡滑脫。
同時間男學生也因為手腕的角度被凹折到極限而發出痛苦的哀嚎聲。
「啊啊啊啊啊啊!」
男學生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幾分鐘前的自信蕩然無存,巷子裡全是他叫聲的回音。
「唉,別這麼大聲嘛,會吵到附近住戶的。」
就算聽見男學生的慘叫,江宇陽的表情也無動於衷,反而更加粗暴地將對方壓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趁著男學生還沒反應過來,他一腳就把地上的刺身刀踢到男學生的手夠不著的地方,接著按照警察的逮捕程序快速地宣讀嫌犯權利:
「好啦好啦,別叫了,因為你身上持有危險物品,我現在依違反社會秩序維護法將你逮捕。當然啦,你有權利保持緘默或書面為自己辯護,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可能作為對你不利的證據。」
停頓了一秒,江宇陽嘻皮笑臉地將最後的部分說完:
「啊,如果你認為我逮捕你的理由不合法,你可以向法院提出申請,或委託家人、朋友、律師提出質疑,嗯嗯,歡迎喔。」
「以上,唉,這麼長一段說得我口好渴,但要是不按規定來,老大又要碎念⋯⋯哎哎哎,我好可憐啊,兢兢業業地埋伏追捕犯人,還要承受口乾舌燥的痛苦,回去之後該讓小白買宵夜給我了吧?」
江宇陽雖然嘴上忙著嘟噥抱怨,手上反折男學生手臂的力道卻一點都沒放輕,反而故意將對方的關節扭到不至於脫臼卻十分疼痛的角度。
他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男學生身上,儘管男學生不停地扭動,試圖要掙脫他的束縛,但這點掙扎在他看來就像是瀕死的青蛙在徒勞地划動四肢,格外滑稽可笑。
從口袋裡拿出手銬剛準備將男學生的雙手銬上,他就注意到,男學生在這種時候手裡依然緊緊握著手機不放,彷彿是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
「誒?這種時候還要堅持繼續直播嗎?」
將男學生的雙手銬好,江宇陽絲毫沒有要掩飾自己從一開始就跟蹤對方的行為,比起警察、更像個地痞流氓似地騎在男學生的背上,隨手就把男學生握著的手機用力抽出,準備當作證物沒收。
只是當他把手機翻到正面時,螢幕上方的直播間裡卻空無一人,不確定是因為那些觀眾發現事情不對勁而趕緊退出,或是直播間裡本來就沒人。
「放開我!啊!」
男學生被江宇陽壓制在地上,只能不停地發出難聽的痛呼,臉上也因為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摩擦而多出許多紅色的擦傷痕跡。
一旁的醉漢完全沒有被自己前方的騷動給驚醒,依然靠在牆邊呼呼大睡,反而是幾名剛從KTV出來的客人注意到巷口的異狀,還拿出手機開始拍攝。
江宇陽沒有在意那些看起熱鬧的路人,他算算時間,學弟白誠輝應該差不多也快到了。
於是他百無聊賴地滑起男學生的手機,才剛切回主畫面,就在一堆花花綠綠的APP中看到那個熟悉的軟體——人渣聊天室。
「啊哈。」
先是毫無感情地感嘆了一聲,隨後江宇陽就戳向那個簡陋的APP標示。
然而這回與他打開自己手機裡的APP反應不同,男學生的手機先是失去反應了幾秒,眨眼間那個奇怪的APP就從螢幕主畫面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同一時間,他口袋裡的手機傳來訊息的震動聲——
【『TOP哥』已經離開了聊天室。】
拿出手機看到訊息的瞬間,江宇陽立刻察覺,沒有意外的話,男學生就是先前加入聊天室的TOP哥。
沒想到只是抓個過路魔而已,居然會有這樣的收穫。
他將男學生的手機以一種充滿壓迫感的方式緊貼在對方眼前,語調輕快,又帶著一絲亢奮:
「哈哈,原來你就是TOP哥嗎?」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快放開我!啊啊啊!」
面對江宇陽的問題,男學生的回應只是更加劇烈地扭動身體掙扎,然而沒說幾句話就又被無情地被壓著頭往地上。
「誒,真的不知道嗎?小弟弟,你可別想騙警察叔叔喔,這樣是會被打屁股的。」
有些浮誇地搖了搖頭,江宇陽用力揪起男學生的頭髮,迫使對方在趴著的姿勢下向後仰,想要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他壓低身體,與男學生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可聞,從臉上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肌肉線條,到因為恐懼而緊閉的雙眼,仔仔細細地審視著,可惜他沒有找到任何說謊的痕跡。
難道是真的不知道?
江宇陽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聊天室裡TOP哥加入的時間——大約是晚上9點多的時候。
如果男學生在那個時候還在直播或打遊戲,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忽略掉聊天室的訊息。
「那——」
剛張開嘴還想再問些什麼,警車由遠而近的鳴笛聲及白誠輝的叫喊聲就打斷了江宇陽正準備說出口的話。
「江宇陽!快放手!你還想再被停職反省嗎?!」
白誠輝在警車上遠遠地就看到江宇陽在對疑似是嫌犯的人動手,差點沒嚇死,情急之下連平常的『陽哥』都不叫了,喊完之後,警車剛停下就立刻衝出車門,朝著江宇陽跑去。
要是江宇陽再被記懲戒,可能就要被調去別的單位,這不是他和葉明威樂見的結果。
「啊,愛告狀的來了,哈哈,你可真幸運。」
聽見學弟的聲音後,江宇陽立刻就放開男學生的頭髮,雙手舉起作投降狀,然後從男學生的身上起來,放過了那個剛剛在他手下哀嚎的嫌疑犯。
他對著表情同時混雜著警惕與擔憂的白誠輝沒心沒肺地笑著打了個招呼:
「嗨,小白,想你陽哥了嗎?」
明明一個小時前才見過面而已,江宇陽卻表現得好像與白誠輝很久沒見似的。
「想什麼想啊!老大不是都叫你安分一點了嗎?!」
對著江宇陽翻了個白眼,白誠輝沒好氣地責罵一句,表情有些焦慮地抹了把臉。
如果周圍都是對江宇陽狀況知情的人就算了,但現在他們正在執勤中,人多眼雜的情況下沒準又會再傳出什麼謠言。
現在局裡對江宇陽有意見的人已經越來越多,然後問題最大的本人還不知道要收斂一些,好好認真工作、別辜負他們身為員警的本分。
「誒——」
像是沒注意到那些因為他對男學生動粗而臉色變得微妙的同事們,江宇陽誇張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感嘆詞,接著垮下臉,手臂搭上白誠輝的肩,聲音變得委屈又可憐:
「好過分啊!太過分了!小白!人家可是抓到了大家心心念念的過路魔誒!」
且不論江宇陽那故意拔高的甜膩語調是多麽的令人噁心,剛想要把趴在地上的男學生扶起來的兩名刑警,一聽見他們手裡抓著的正是過路魔,下意識地又將男學生按回地上。
「什麼?!」
白誠輝猛地轉頭看向滿臉都是擦傷的男學生,沒想到才過一個多小時而已,過路魔就莫名其妙地落到了他們手裡。
再仔細一看,那名男學生確實符合嫌疑犯的特徵。
「唉,你陽哥怎麼會騙你呢?喏,給你。」
終於不再嬉皮笑臉,江宇陽把男學生的手機交給白誠輝,而後先是指了指不遠處地上的那把刺身刀,又指了指靠在牆邊呼呼大睡的醉漢,聳了聳肩道:
「順便一提,這個小弟弟還是現行犯,兇器就在那,然後差點就要被戳幾個洞的醉鬼在那。」
這一瞬間,白誠輝不知道該驚訝突然間他們就嫌犯與物證一應俱全,還是該驚訝江宇陽居然有在好好工作。
尚未沒想好是不是要好好誇獎一下他那個總是不著調的學長,江宇陽接下來的話就讓他剛抵達舌尖的好話全都吞回肚子裡——
「啊,話說小白你還沒換衣服嗎?矮噁,那台警車都被你身上的酒味醃出臭味來了吧?唉唉——太臭了、太臭了,等等我才不要跟你搭一輛車回去!」
其他和白誠輝同乘一輛車過來的同事都沒說什麼,江宇陽倒是先從白誠輝旁邊大退一步,還用手在鼻子前方搧了又搧,動作與表情都充滿一種戲劇性的嫌棄。
就算白誠輝早已習慣江宇陽這副德性,也依舊被氣得笑了出來。
他才不管江宇陽閃躲他的動作,故意用滿是酒氣的手在對方肩上拍了拍,語氣雖然平靜,但又帶著一絲報復的意味:
「那待會陽哥把密錄器交給我後,就自己叫車回去吧?我們還要將嫌疑犯送到地檢署,說起來還不太順路。」
語畢,他就伸手向江宇陽討要執勤時使用的密錄器,眼神堅決,似乎已經打定主意就是要讓江宇陽承受亂說話的後果。
「誒,不是吧?小白你不是應該先幫我叫車嗎?你已經不愛你陽哥了嗎?你陽哥可是抓到了嫌犯誒!這份辛苦難道不值得搭一輛乾淨舒適的車嗎?!」
江宇陽看著白誠輝在他面前展開的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彷彿遭受到了什麼嚴重的背叛或打擊。
「從沒愛過、請別造謠、快交出來。」
此刻白誠輝的臉上只剩面無表情,索取密錄器的手不耐煩地上下擺動,催促著江宇陽快點將密錄器拿給他。
「唉,用完就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重重地大嘆一口氣,江宇陽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把別在胸前的秘錄器拆下來放到白誠輝手上,嘴上不停地嘟噥著:
「都給你、都給你,沒愛了就說嘛。」
像是吃了什麼大虧似的。
而白誠輝在拿到密錄器後,乾脆身體力行什麼叫作『用完就丟』,不再理會一旁的江宇陽,轉身與其他同僚討論起接下來的善後工作,順便用無線電跟其他小組回報這裡的狀況。
留下江宇陽孤零零的一個人被扔在一旁,只能看著白誠輝跟其他同僚迅速地把男學生帶到警車上,而他卻被遠遠排除在外,什麼也不需要做。
因為沒人過來搭理他,江宇陽乾脆靠在牆邊玩起手機,反正不管是跟店家調閱監視器、安撫受害者或是驅散人群,都有其他人會做。
至於怎麼回去的問題,他知道白誠輝只要看他站在這裡沒人理,最後還是會心軟地幫他叫車。
然而上天似乎就不想讓他舒舒服服地當個薪水小偷,才剛靠在牆上不到5分鐘,他的手機就亮起了通話訊息——是老大葉明威打來的電話。
本來江宇陽還想等葉明威自己掛斷,但幾秒後,他又改變了主意。
因為要是葉明威一直聯繫不上他,等他回到辦公室後,高機率會被抓去小黑屋進行深入的談話。
他才沒興趣跟一個中年大叔擠在一個小房間裡聊天。
摸了摸鼻子,江宇陽有些不情願地按下接通鍵:
「嘿,老大,一天不見,有想我嗎?」
開頭不忘先噁心一下對方,接著不等葉明威說話,他又一陣連珠炮似的告起白誠輝的狀:
「老大我跟你說,小白超——級過分!人家辛辛苦苦地抓到犯人,小白卻連幫人家叫個車都不願意,難道辛苦工作的人不配搭車嗎?!嗚嗚嗚嗚!這是職場霸凌!我要投訴!」
假哭與造謠一並用上,江宇陽裝作沒注意到白誠輝看過來的視線,聲情並茂地訴說他被『霸凌』的過程。
但電話那頭的葉明威顯然對江宇陽浮誇的演技並不買單,無視那些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內容,直接切入重點——
「聽誠輝說,你親自抓到了過路魔,做得很好。」
葉明威低沉沙啞的聲音從手機聽筒處傳出,平穩的語調讓江宇陽臉上那種刻意展現出來的笑容漸漸隱沒,他知道在從實習時期就一直照顧他的葉明威面前,他怎麼裝模作樣都沒意義。
果然下一句就是詢問他狀況的關心。
「至少你這次沒把嫌犯打成重傷,看來症狀好了不少,接下來就好好休息,明天記得要跟負責你的心理師道謝。」
連他爸都沒有像葉明威這麼重視他的心理健康,甚至連他隔天有心理諮詢的預約都知道,但實際狀況如何,只有江宇陽自己清楚。
「會啦、會啦。」
江宇陽輕浮又敷衍地隨口答應。
他低下頭,用腳玩弄著地上的柏油石子,心不在焉地聽著葉明威一連串的關心。
這些話從那件事發生後,他就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不僅葉明威講,老陳和小白也在講,只不過最近頻率少了一些罷了。
站在陰暗的牆邊,江宇陽看著在店家招牌及警車燈光下忙碌著的同僚們,心底一片平靜,沒有絲毫想要融入的想法。
曾經的責任感和熱血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冷卻。
就算江宇陽的回應極盡敷衍,電話裡的葉明威也沒有放棄,在掛斷通話前,再一次強調:
「不管怎樣,我們都在這裡等你康復後正式歸隊。」
歸隊?
聽著結束通話後的嘟嘟聲,江宇陽放下手機,表情同時夾雜著自嘲與自厭的情緒,但很快地又恢復到平時那種滿不在乎的模樣。
他早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歸隊這件事了。
江宇陽抬起頭來望向夜空,那裡一片黑暗,在城市的繁華的燈光下,原本能看見的星星,都變得難以看清。
被葉明威攪亂的心情還沒徹底平復,白誠輝的聲音就從一旁傳來——
「陽哥!我這裡已經結束了,我叫阿瑞過來接你吧?」
白誠輝所說的『阿瑞』是行政警察林禹瑞,也是他在警察大學的同學,跟他一樣都是江宇陽的學弟。
就如江宇陽所預料的那般,在白誠輝忙完之後,最後還是跑過來詢問他要不要找人來接他,沒有真的選擇丟下他不管。
看到白誠輝這個樣子,江宇陽立刻露出吊兒郎當的笑容,沒有讓對方發現任何異樣。
他的手臂一伸,這時候也不嫌棄對方身上的酒味了,毫無距離感地勾住白誠輝的肩膀。
「哎,阿瑞今晚沒排班,這怎麼好意思呢?讓他10分鐘內抵達就好,我不急。」
完美詮釋著什麼叫作得了便宜還賣乖,江宇陽根本不在乎他現在的要求有多麽的不講理。
但顯然白誠輝根本不吃那一套。
翻了一個白眼後,他推開江宇陽,接著拿出手機撥給林禹瑞:
「喂?阿瑞,陽哥這裡需要你來接一下。」
「對,就在KTV這邊。」
跟林禹瑞交代完地點,白誠輝一結束通話就對江宇陽再三提醒:
「陽哥,接下來我們要把嫌犯送到地檢署,你在這裡等阿瑞過來,別亂跑、別製造麻煩,可以做到嗎?」
他的模樣簡直就像個擔心小孩走丟的家長。
可惜他嘮叨的對象是江宇陽——一個比三歲小孩還要難控制的問題人物。
「唉,小白你這麼囉唆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你陽哥我像是那種會給警察丟臉的人嗎?」
江宇陽誇張地搖了搖頭,用力拍著白誠輝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繼續說:
「看你現在都臭成什麼樣了,多跟陽哥學學,精英不是這麼好當的。」
其實江宇陽這樣說也不算錯,白誠輝淋了一身酒弄得全身髒兮兮的,還沒抓到嫌犯,反而是在周邊巷子裡閒晃的江宇陽乾乾淨淨地抓到嫌犯。
論細心和敏銳度,警局裡沒人會懷疑江宇陽的實力。
但這並不妨礙白誠輝嫌棄江宇陽這副自賣自誇的模樣。
「好了,陽哥,我真的要走了,你就待在這別亂跑,等阿瑞來載你。」
不想再繼續跟江宇陽進行無意義的對話,白誠輝也拍了拍對方的肩,既是道別,也是叫江宇陽收起那副散漫的態度的意思。
看著學弟認真嚴肅的表情,江宇陽聳了聳肩,原本還搭在對方肩上的手放開,安安靜靜地做出投降的動作,向後退了幾步,終於有那麼幾分像是要聽話的樣子。
隨著他的後退,白誠輝張嘴欲言又止,似乎還想再叮嚀幾句,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又拍了幾下江宇陽的肩,就與其他同僚一起上車。
江宇陽將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警車車門被打開後又被關上,車窗上有深色的隔熱紙阻隔,讓他沒辦法從外頭看到裡面。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像是要透過那層玻璃注視被帶上車的男學生。
直到警車的車尾燈消失在街口、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散了,他才收回視線。
——
隔天,雖然經過後續的偵訊及調查,證實了江宇陽前一天逮到的就是過路魔本人,但他在抓住嫌犯時執法過當也是事實,於是最後就被葉明威處罰必須留在辦公室裡寫檢討書,還放話除非他寫完檢討,否則不會交派其他任務給他。
從7點半到8點,那份檢討書在江宇陽的桌上躺了半個小時,到現在依舊是一片空白。
而本該乖乖寫檢討書的人,則是坐在電腦椅上,彷彿有過動症般,反覆前後拖著滾輪滑行,同時不務正業地滑手機,完美詮釋了什麼是薪水小偷。
此時辦公室裡就只有江宇陽一個人,葉明威帶著其他同僚前往分局召開的記者會上進行案件說明,而沒人盯著江宇陽的結果就是——他直接把辦公室當成是私人包廂,自得其樂地哼起歌來,一點也不在意自己被排除在外。
畢竟他很清楚葉明威不讓他一起進行案件說明的原因,是想讓他在正式歸隊前,少出些風頭,好平息局裡的那些閒言閒語。
於是一早,他才剛踏進辦公室,白誠輝就在老大的指示下,拉著椅子來到他座位旁邊,拿著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神情嚴肅地開始『逼問』前一晚他抓住過路魔的所有詳細經過。
要不是江宇陽確信自己不是犯人,他都要懷疑白誠輝其實是在『審問』他。
從他跟婆婆媽媽們的聊天內容到如何發現可疑的跡象,全被鉅細靡遺地問了一遍,直到記者會開始前十分鐘白誠輝才放過他。
江宇陽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原本哼的旋律跑了一個調,隨後露出有些嫌棄的表情撇了撇嘴。
像是為了轉換心情般,他低頭點開手機主頁上的『人渣聊天室』,此時正好又有一名成員加入——
【『脫毛貓』進入了聊天室。】
看到那個用戶名,江宇陽瞬間有了精神,椅輪停止滑動,歌也不哼了。
直覺告訴他,聊天室裡看似隨機產出的名字或許並非真的那麼隨機。
前一晚被他逮到的過路魔,在聊天室裡的名字是『TOP哥』,結合小白他們後續加班查出來的資料——鄭仕昊,大學生,疑似沉迷於手機遊戲,尤其在對方常玩的幾款遊戲中,除了明顯有反社會傾向的對話紀錄之外,其中幾段對話更顯示出了對方非常在意是否登上遊戲排行榜這件事。
他不覺得是巧合。
幾種模糊的猜想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不待他決定好要在聊天室裡回覆什麼,昨天剛加入聊天室的『舞動的北極星』就發送了一條訊息。
【舞動的北極星:什麼?又是新加入的人嗎?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昨天『舞動的北極星』只問了一個問題,人就消失不再出現,此時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又願意浮出水面。
江宇陽選擇性遺忘自己在前一天故意已讀亂回的事,手指快速地在手機鍵盤上點擊出一段訊息。
【迴紋針:哈哈哈,大家都不好奇這個聊天室的名字是怎麼一回事嗎?:)】
正好想到名字的事,他有些好奇這些進入聊天室裡的人是否有其他看法。
當然一部分原因是他想看看對於他的問題,聊天室裡的人會有什麼反應。
後續倒是沒讓他太意外,對他似乎有些警戒的『舞動的北極星』沒有理會他,反而是跟另外一名聊天室的成員『書裡有蟲』討論起App無法被刪除的問題。
從他們的對話裡可以看得出來『舞動的北極星』已經試過許多辦法,甚至訊息裡都帶著一絲焦慮——謹慎、敏感,或許還有些自我中心,從對電子產品的熟悉度來看,應該是年輕人。
大概是職業病,江宇陽如呼吸般自然地開始從那幾條訊息中做起關於『舞動的北極星』的人物側寫,並逐一根據對方的回覆添加形象特徵。
但似乎還有一個人比『舞動的北極星」更加謹慎細心——
【書裡有蟲:之前是不是有人進來之後又出去了?聊天室的成員數目好像不太一樣?這是不是代表只要找到辦法就能移除這個App?】
江宇陽吹了一聲口哨,故意不按牌理出牌地回覆。
【迴紋針:啊,我也有發現。不過就算當成普通的聊天群組也可以吧?雖然名字怪了點:)】
但很顯然沒有一個人認同他說的內容。
聊天室就這樣安靜了半晌,突然間,那個剛加入的『脫毛貓』就打了一大串內容,同時佔據群組裡大半的版面。
【脫毛貓:會想把這種奇怪的App留在手機的人比較奇怪吧?還是說就像這個群組的名字一樣,你們都是⋯⋯?先說清楚,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手機上會有這個App,我本身絕對是奉公守法的善良公民,上週我才剛救援了一隻可憐的斑鳩而已呢!】
讀完這一長串,江宇陽直接被逗笑。
他又重新開始前後滑動電腦椅,忍不住自言自語:
「這年頭嘛⋯⋯大概只有心裡有鬼的人才會特別強調自己是個好人吧?俗話說——越是缺什麼越要拿出來講。」
瞥了一眼辦公室外的走廊,確定白誠輝他們還沒要回來後,他快速地回覆。
【迴紋針:哈哈,救援動物是挺好的,但是人渣也不會說自己是人渣啊,真要這樣說的話,我本職是警察,更不可能是人渣吧?:)】
江宇陽完全不介意透露出自己的真實職業,他知道聊天室裡的人可能根本不會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或許是因為有他帶頭,接著『舞動的北極星』與『書裡有蟲』也跟著說出自己在現實中的職業身份。
從他們提到的內容看來,似乎所有人都沒什麼特別值得在意的地方,都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當江宇陽動了動手指,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出乎意料之外的,本來在對話上十分謹慎的『書裡有蟲』正好發送了一段『善意的提醒』。
只是他還沒看完,就聽見走廊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於是他趕緊放下手機,隨手拿起一支筆,低頭假裝在認真寫檢討。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噠噠聲由遠至近,接著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打開——
「嘿!陽哥!又被罰寫啊?」
穿著一身藍色制服、濃眉大眼,看起來像是剛從大學畢業不久的青年,熟門熟路地走到江宇陽的座位旁,將裝著奶茶、炸雞三明治和兩塊薯餅的塑膠袋放在桌上。
發現是熟人後,江宇陽立刻將筆隨手一丟,坐沒坐相地癱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
「喔,是阿瑞啊。」
看到江宇陽放鬆下來的動作,林禹瑞忍不住揶揄道:
「放心吧!葉老大和阿誠還在開會,大概要中午才能回來。」
「對了,早餐是阿誠讓我帶過來的,叫我告訴你吃完後快點把檢討寫完,別找藉口偷懶。」
林禹瑞指著剛剛放在桌上的早點,轉達白誠輝的話。
不得不說,白誠輝確實很了解江宇陽,連江宇陽會找什麼藉口都早已預料。
「小白這麼說?」
挑了挑眉,江宇陽的表情有些不以為然,隨即立刻轉移話題,將對話導向昨晚才被收押的過路魔上,彷彿不經意地問道:
「說起來——檢察官那裡有什麼後續嗎?」
本來人就是江宇陽抓的,現在問起案件的後續,完全合情合理。
林禹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能說的,一聽到江宇陽問起案件的事,就立刻將自己知道的都講出來:
「目前聊天記錄和兇器都有了,羈押也申請了,後續流程跑一跑,沒意外的話就會提出告訴吧。」
雖然是這麼說,但他們都不認為會出現什麼意外,畢竟現在還有一個讓檢察官不能放過嫌犯的理由,那就是——前天不幸遭到過路魔鄭仕昊刺穿內臟,導致腹腔大量出血的無辜路人。
根據新聞的報導,當時那名路人的狀況危急,差點連手術都救不回來。
出現傷重的被害人後,自然引起社會大眾的強烈撻伐,這才迫使一開始沒認真看待過路魔事件的地方警察迅速動員起來。
「對了,陽哥,你應該記得前天有個嚴重大出血的被害人吧?聽說現在狀況反覆,人在加護病房,還沒醒來,似乎不太樂觀。」
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林禹瑞坐下跟江宇陽閒聊,順便從拿給對方的早餐裡偷走一塊薯餅。
江宇陽沒有在意林禹瑞搶奪薯餅的行為,而是對對方說的內容,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含糊鼻音。
見江宇陽沒什麼反應,林禹瑞一邊嚼著薯餅,有些不死心地又說了另一個八卦:
「啊,還有,這個陽哥你一定不知道——」
他用屁股拖著座椅靠近江宇陽。
「聽說前幾天有個被鄭仕昊刺傷的高中生,是在晚上補完習回家的時候碰到鄭仕昊,幸運的是只有小擦傷。」
三兩下把嘴裡的食物吞下去,林禹瑞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繼續說:
「你猜是誰家小孩?」
這顯然不是誰都知道的消息。
然而有了嚴重失血、尚未脫離險境的傷者對比,一個僅僅只是擦傷的學生,並沒有引起太多的關注,記者更不會浪費時間去採訪。
聞言,江宇陽從椅子上坐正,像是終於打起一點精神。
「連這種事你都能打聽到?」
挑了挑眉,江宇陽的語氣有些戲謔。
「喂!別小看我啊!陽哥!」
覺得自己似乎被輕視的林禹瑞不服氣地抱怨一聲,但為了證明自己能幹的一面,他趕緊補充真正的重點:
「就是那個矯正署的屎臉王啊!陽哥你也遇過幾次吧?那個總是整天規定、程序掛嘴上的蔡科員!」
語氣隱隱有些幸災樂禍。
其實也不怪林禹瑞是這個反應,畢竟幾乎整個局裡的人都被那個蔡科員找過麻煩,其中最常被針對的就是局裡的問題人物江宇陽。
果然,一聽見這個消息,江宇陽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
「哇,這就是傳說中的現世報⋯⋯咳咳,真是太可憐了!唉,可憐的老蔡嗚嗚嗚——」
原本還想嘲笑那個討厭鬼的江宇陽,在看到林禹瑞瘋狂讓他小聲一點的手勢之後,語氣突然來一個大轉彎,變成浮誇到不行的假哭。
雖說對別人的不幸感到快樂並不厚道,更何況那只是討厭的人的家人,但以前他們要補偵、跑文件的時候,都不知道被對方刁難過幾次,實在是很難升起同情心。
「欸,別說是我講的啊!」
明明是自己主動爆料出來的林禹瑞,現在看到江宇陽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的笑容後,才驚覺要提醒對方要保守秘密。
「誒——我像是那種會出賣小學弟的人嗎?」
江宇陽突然向前探身,一把攬住林禹瑞的肩,故意用力揉亂對方的頭髮。
而被弄亂一早剛抓好造型的頭髮的當事人,立刻大翻白眼,滿臉不信。
「真的別說出去啊!」
甩開江宇陽鉗制住他的肩膀的手,林禹瑞忍不住再次強調,他終於察覺到白誠輝讓他幫忙盯緊江宇陽,不是沒有原因的。
原本他只是想要分享一個算是能讓人愉快的小八卦給江宇陽轉換心情,但要是江宇陽故意拿這件事去鬧那個蔡科員,到時候恐怕連他都會遭殃。
他越想越覺得不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頓時有些後悔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嘴巴,可是也已經來不及,話都被他說出去了。
「好啦好啦,怎麼大家都這麼不信任我呢?太過分了吧?」
故意重重地嘆一口氣,江宇陽嘟起嘴,佯裝不滿。
結果換來的卻是林禹瑞更加懷疑的眼神。
但其實林禹瑞也沒有更好的方法去確認江宇陽真的會遵守承諾,只能暫且相信對方不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
「那你快點把檢討寫一寫,別亂來啊!」
霎時間,林禹瑞就像是被白誠輝上身一樣,掛起跟他不搭的正色,學著白誠輝平時交代江宇陽的那套說詞,反覆叮嚀。
由於時間關係,沒辦法再繼續待在別人辦公室裡閒聊的林禹瑞起身,拿走早餐裡的最後一塊薯餅,故作兇狠地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比了比江宇陽的眼睛,用手勢表示他會好好盯緊對方,才終於安心地離開。
聽著林禹瑞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江宇陽有些失笑地搖了搖頭,完全不在意小學弟那毫無震懾力的威脅。
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現在已經將近9點。
再兩個小時就是與心理師的諮詢時間。
更新啦!!!!!!!
是說更就更的蟲!!!(並沒有
好啦,總之希望今年能完結這部第一季啦,不過還是要看現實生活的忙碌程度就是了XDDDD
那麼下次見啦~~(´▽`ʃ♡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