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零年代中期,Trip Hop 這一標籤深植英國布里斯托的街區文化、移民後代的身分焦慮,以及後柴契爾時代的社會倦怠,三巨頭之中,Massive Attack 擅長建立寬廣的聲音空間;Portishead 則以電影感與幽暗情緒擄獲大眾注意力,就在這條逐漸成形的軌道旁,Tricky 的《Maxinquaye》像是一個刻意偏離的產物,將 Trip Hop 拉向更私密、更陰暗、更不適合被主流消費的位置。
Tricky 將自身成長於貧困社區、藥物濫用、親密關係失序、母親自殺等經驗壓縮進聲音之中,迫使聽者直面不安與自我厭惡的混合體,渾濁黏稠的製作讓整張專輯宛如被困在地下室般,僅有一扇小窗透入微光,空氣中彷彿能聽見水滴從發霉天花板緩慢落下的聲音,角色如同幽靈被困在冰冷骯髒的空間。陽光缺席,時間重疊,形成一種永恆黃昏的氛圍,呈現與外界隔絕後,在內心建構出的地獄般世界。
【錄製背景】

在布里斯托度過動盪的成長歲月後,Tricky 於八零年代末加入藝術群體 The Wild Bunch,以Tricky Kid為名登台演出,無奈實驗性強烈的聲音未獲商業成功,解散後部分成員成立 Massive Attack,Tricky 因角色受限選擇退出,並將原本為樂團創作的素材改編,成為《Maxinquaye》的核心。1993 年,他遇見 Martina Topley-Bird,兩人建立音樂與情感連結,開始共同創作。
由於 Tricky 幾乎不具備正規音樂訓練,對調性、拍號與結構缺乏興趣,創作的出發點完全來自直覺。他邀請 Mark Saunders 協助製作,卻讓對方重新思考製作本身的意義:
「Tricky 的思考方式和我認識的任何人都不同。我從沒想過,只要把其中一首歌曲降調、放慢速度,兩者就可能在某個點上產生融合,就像走進一座廢車場,用所有能找到的零件拼出一輛車,它或許是你見過最醜的車,但卻充滿個性。」
專輯的製作結果相當出色,既不顯得過於繁複或壓迫,但同時也絕非極簡風格。對於不熟悉 Trip-hop 製作細節的人來說,很難精確判斷 Tricky 在其中的影響力究竟有多大,尤其考量到這是他的首張專輯。不過,正是取樣的使用方式巧妙地融入音樂之中,往往到了難以辨識、甚至不易察覺的程度、也讓歌曲能夠以自身的音樂性站得住腳,而不只是被取樣主導。

融合 dub、lo-fi、環境電子、嘻哈及靈魂、雷鬼與英國搖滾,呈現低速律動與陰鬱氛圍。Tricky 依直覺創作,Martina Topley-Bird 的人聲如幽魂般伴隨 Tricky 的低語,塑造封閉卻迷人的心理空間。即使多年後聆聽,專輯仍保持危險性與實驗性,是九零年代英國音樂中少數不被商業光環掩蓋的經典,並展示 Trip-hop 作為內在剖析的可能性,留下難以取代的藝術痕跡。

專輯以母親為靈感核心,名稱便是致敬其名,反映早年經歷的親情缺失、父親離異及藥物濫用帶來的心理裂縫,歌曲描寫病態親密、恐懼與孤立,呈現世代心靈荒原與藥物文化對心理的扭曲影響,音樂成為情感與創傷的直接投射:「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我總是用女性視角寫作,我想我繼承了我母親的才華,我是她的載體,所以我需要一位女性來歌唱。」
【歌曲介紹】
專輯開場曲〈Overcome〉重新改寫了當年為 Massive Attack 創作的〈Karmacoma〉。除了歌詞之外,兩首歌的情緒氛圍可說是天差地遠。Tricky 的版本瀰漫著更深沉、更不祥的氣息,宛如惡兆滿滿的夢魘,鼓點低鳴著,遙遠而詭譎的鍵盤音色在混音裡飄浮不落定,兩段急促的吸吐氣聲完成了整個配方。效果令人目眩神迷,在初次聽到時,甚至在 Martina 開口前,我就已經被整張專輯收服。
〈Ponderosa〉描寫的是被藥物麻痺的絕望感,被困在毫無出口的灰暗之中。鼓點循環像釘鎚砸在牙齒上一樣兇狠,幾乎整首歌原封不動地跑完,只有少數元素從旁輔佐卻從未搶走焦點;〈Abbaon Fat Tracks〉,主旋律聽起來像是在某種不規則拍子中狂奔,有些人覺得這首歌帶有一種扭曲的情色印象,但其實更像是在地獄深淵邊緣嬉鬧取樂。Tricky 後來也證實,歌名不過是對 ABBA 的幼稚文字遊戲。
翻唱 Public Enemy 的經典〈Black Steel〉簡直是純粹的天才之作與黑暗魔法的結晶。失真吉他與嘻哈的結合早已被無數音樂人嘗試過,但從未有人真正讓這兩個極點成立,直到 Tricky 的版本出現,滲出原始、近乎龐克的能量。更神奇的是,當 Martina Topley-Bird 加入人聲時,據說她在進錄音室前根本沒聽過這首歌,只是被遞上歌詞,旋律幾乎是一氣呵成即興完成。
〈Hell Is Round the Corner〉以 Isaac Hayes 的〈Ike’s Rap II〉為基礎,經過極度減速與扭曲後,形成近乎偏執的循環結構,歌詞中對慾望與貪婪的自覺,讓這首歌成為專輯精神的縮影,而 Portishead 的歌曲〈 Glory Box 〉中也使用相同取樣來源,這正好體現了兩方各自的創造力,雖然所有相關音樂人都試圖與 Trip Hop概念保持距離,但布里斯托確實存在一種聲音,那是英國獨立音樂最後一次偉大的次文化綻放。
在一連串內省、煙霧瀰漫的 trip-hop 小品之間,還有幾首歌格外突出,首支單曲〈Aftermath〉,正是點燃 Tricky 個人生涯的火花,呈現出藥物使用過後的精神荒原,殘響與空白並存,人聲顯得孤立無援,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取樣陣列,像是抽了兩支大麻再配一顆安眠藥之後的產物,Tricky 無意讓任何人情緒低落,他只是熱愛聲音,把它們放在一起,讓原本不存在的色彩與質地浮現出來。
不過,在這些充滿性焦慮與偏執的歌詞之中,仍然藏著不少發人深省的句子。〈Suffocated Love〉相當動人地描寫了失能的親密關係,令聽者久久不散;而〈Strugglin’〉那段向黑暗墜落的內省,寫下了:「In hell, I’ll be lost in the layers of weakness.(在地獄裡,我將迷失在層層脆弱之中)」誰能想到,這個時代最尖銳的詩人之一,竟然出自布里斯托的嘻哈地下圈?

兩年後,Tricky 發行了續作《Pre-Millennium Tension》,他坦言自己刻意與早期作品保持距離:
「我無法再創作出像《Maxinquaye》那樣的作品,甚至連聆聽它都困難,現場演出也充滿挑戰,因為它現在看起來與成千上萬的平庸專輯無異。倘若當初沒有被大眾模仿,我或許還能再做三、四張,但那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糟糕的窘境。」
《Maxinquaye》沒有試圖定義 Trip-hop 的未來方向,卻留下了無法被忽略的紀錄,記錄創作者如何將自身裂縫轉化為聲音形式,讓 Trip-hop 從風格描述,轉向心理內省和個體創傷,至今依然如此銳利、如此貼近人心,雖然 Tricky 在之後始終保持創作上的趣味性,但似乎也再也沒有任何一張作品,能像這張專輯在整體概念與執行層面上,投注如此龐大的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