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ezzanine》是一個介於中間的狀態,你無法確定處於過去還是現在。那個小小的縫隙,既令人恐懼,又充滿情色張力。」 — Robert Del Naja(3D)
1998 年的 Massive Attack,正處於幾乎無法繼續作為一個團體存在的狀態。成員之間的信任逐漸耗損,創作方向彼此衝突,Andrew Vowles (Mushroom)對樂團未來感到失望,創作過程充滿摩擦與疏離,發片時程一延再延,內部關係瀕臨崩解,但正是在這樣的窘境中,《Mezzanine》逐步成形,誕生於裂縫之中,並最終成為 Massive Attack 生涯裡最陰暗深刻也最具影響力的一部作品。
他們以全新的姿態回歸,超越了 Portishead 等同時代的樂團,幾乎告別了支撐過往作品的獨立、靈魂與嘻哈元素,展現高度電子化的傾向,到了《Mezzanine》,純粹的器樂段落終於浮上檯面,成為專輯的重要轉折,從陰鬱、鬼魅、宛如夜店場景註解的鍵盤音色,到五零年代慢板情歌般流暢柔軟的器樂編排,Massive Attack 幾乎從自己創造的標籤中再發明一整個新類型,也註定讓他們在音樂歷史留名千古。
【錄製背景】

《Mezzanine》的概念由 Robert Del Naja(3D)於 1997 年提出。他希望將 Massive Attack 帶往一個更冷峻、更具威脅張力的聲音領域,並以後龐克與另類搖滾作為重要影響來源。Wire、Gang of Four、The Cure 等英國樂團的聲響結構,逐漸滲入他的創作思維。這個方向獲得 Daddy G 的支持,他渴望跳脫《Protection》時期偏向都市靈魂的舒緩氛圍,但 Mushroom 卻對這條路線始終抱持保留態度。
隨著製作推進,樂團的合作方式幾乎瓦解,成員往往各自進出錄音室,避免直接接觸。製作人 Neil Davidge 回憶,當某位成員進入錄音室時,另一位便會離開,他必須在同一天頻繁切換不同歌曲的製作狀態。這樣的工作節奏混亂而消耗,卻也促成了專輯極為破碎、緊繃的特色。原定於 1997 年底發行的《Mezzanine》,最終延後四個月問世,而這段時間幾乎全被 Del Naja 投入反覆拆解、重組作品的過程中。

專輯最初的工作標題為《Damaged Goods》,取自 Gang of Four 的經典單曲,這個名稱幾乎精準描述了當時 Massive Attack 的狀態。最終定名為《Mezzanine》,象徵一個介於上下、光明與陰影之間的空間,也成為整張作品精神層面的隱喻,過往作品中帶有爵士、靈魂與嘻哈血統的節奏語感被大幅削弱,取而代之的是緩慢下沉的低音、密集的環境音層次,以及來自另類搖滾的吉他噪訊。這張專輯大量使用抽象聲響、回授殘響與節奏切片,營造出幽閉、焦躁、帶有偏執感的聽覺空間。
取樣仍是 Massive Attack 的創作核心之一,來源橫跨 Isaac Hayes、Manfred Mann’s Earth Band、土耳其傳統音樂 çiftetelli,甚至包括 Del Naja 在伊斯坦堡派對中即興錄下的磁帶聲音。例如歌曲〈Inertia Creeps 〉的節奏基礎正源於這樣的私人錄音,轉化為帶有異國儀式感的循環。專輯封面那隻黑色甲蟲,也成為整體聲音美學的視覺延伸:渺小、受困、無法逃脫。
【歌曲解析】
開場曲〈Angel〉即向聽眾宣告經典傑作的降臨,那些陰暗的節拍與兇狠的吉他聲似乎在告訴聽者,過往的 Massive Attack 已經死去。歌曲展現了樂團那種駕輕就熟的黑暗扭曲面向,而Horace Andy 一直是錄音室作品中的常客,他充滿旋律性的嗓音貫穿整張專輯,成為幽魂般音景的完美節奏補點。
然而,真正讓大眾熟知專輯的絕對是〈Teardrop〉,當時甚至被選為熱門影集《House》的片頭曲。該曲初衷為紀念英年早逝的歌手 Jeff Buckley 為出發點、Cocteau Twins 的 Elizabeth Fraser 空靈嗓音縈繞美麗,毫無縫隙地融入 Massive Attack 的正典之中,當那聖歌般的詠唱在高潮處與她的聲線交疊時,時間彷彿稍稍暫停了幾秒,讓聽者屏息目睹奇蹟降臨。
〈Risingson〉以怪異的鯨鳴聲展開,緊接而來的是厚重的低頻與大量殘響處理,Del Naja 的呢喃式演唱讓歌曲呈現出一種半清醒、半夢遊的狀態,彷彿置身於無法確定邊界的異度空間。〈Inertia Creeps〉則是一頭節拍驅動的巨大怪物,在不斷膨脹的敵意與緊繃中推進追逐。
專輯中的每首作品都能獨立運行,卻同時精準嵌入專輯整體結構,使整體成為連續運作的黑暗聲響集合體 耐心從頭聆聽能獲得最完整的沉浸體驗,即便只接觸單曲,也能感受到其魅力。然而若止步於此,便會錯過〈Black Milk〉這類以取樣推進、充滿感官暗示的關鍵作品;又或是同名曲〈Mezzanine〉中低沉合成器、耳語式人聲與黏稠貝斯構成骯髒而迷人的氛圍,宛如凌晨三點獨行暗巷的最佳配樂。
《Mezzanine》透過器樂比例的提升與人聲的收斂,建構出寬廣而緊繃的情緒空間,其中 Fraser 的溫柔陰性與 Del Naja 的冷硬陽性形成核心對照,並在〈Group Four〉達到頂點。樂曲自陰暗低頻展開,兩人輪流對唱,如同死亡之舞,在人造監控與自然冥想之間拉鋸。最終段落由鼓聲與吉他推向高潮,Fraser 引領的終章帶來近乎毀滅性的釋放,彷彿衝突後的安息,留下深沉而難以磨滅的餘韻。

《Mezzanine》發行後不久,Myshroom 與 Daddy G 相繼淡出 Massive Attack 的核心運作,樂團結構徹底改變,因此從結果來看,這張專輯像是一場無法複製的意外:創作失序、關係破裂、方向衝突,卻在壓力中凝結出一部高度完整的作品:「錄製《Blue Lines》時,我們只是想為自己做一張專輯,我們根本不在乎唱片公司或聽眾,只想讓自己開心,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然而 Massive Attack 確實在九零年代無意間引爆了一場全新的「英倫入侵」,其影響力堪比六零年代的披頭四,在 Trip-hop 的歷史裡,將風格推向極限。多年過去,這張專輯仍持續被引用、取樣、重釋,也依然保持強烈的當代感,誠實記錄了一個樂團在陰影中前行的時刻。汲取整個音樂光譜的養分,打造出一件宛如異界來物的作品,一座跨世代、無法逾越的巔峰鉅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