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個人選擇到集體嵌入:照護邏輯下的社會視野
《照護的邏輯》第五章〈個人和集體〉把視角從診間裡的一對一關係,拉到公共衛生與社會政策的層次。前幾章談的是某一位病人如何在醫療體系中被理解、被要求選擇、或被實際照護,而這一章關心的,則是健康從來不是單一個體的事情,而是個人與集體之間如何相互牽動的問題。
在選擇的邏輯裡,集體被理解為個人的加總。只要每一個人都做出正確、理性的健康選擇,整個社會自然就會變得更健康。這個想像預設了一種高度個人化的生活情境:每個人都是獨立生活的個體,買什麼食物、怎麼煮、怎麼吃,完全是個人的決定,健康因此成為一種可以被個別選擇、個別負責的結果。
照護的邏輯則從一開始就拒絕這個假設。它認為人永遠是嵌入在各種集體之中的:家庭、族群、社會位置、生命階段、疾病類型,都是構成一個人日常生活的條件。以健康飲食為例,照護的視角不會只問「這個人選擇吃什麼」,而是會追問他生活在什麼樣的家庭裡,這個家庭是否重視美食,是否有固定的飲食文化,家庭成員之間是否存在不同的口味偏好與健康需求,而這些差異要如何在日常煮食與用餐中被協調。
因此,照護的邏輯看見的「個人」,往往同時也是某個集體的一部分。這個集體可能是文化或民族的,例如因紐特人;也可能是生理階段的,例如更年期;也可能是疾病相關的,例如第二型糖尿病患者。這些分類並不是固定不變的身分標籤,而是會隨著照護情境的需要被重新組合。分類的目的不是為了標記誰屬於哪一類人,而是為了讓照護實務能夠更貼近現實生活。
從這個角度看,選擇的邏輯所倚賴的健康宣導,常常在實務中顯得過於粗糙。對大眾說「這樣吃比較健康」、「那樣比較不健康」,假設的是一個同質的群體。但在照護的現場,差異與例外反而是常態。書中舉了一個很具體的例子:降低膽固醇常被視為有益心血管健康,因此成為普遍的公共衛生建議,但這樣的建議並不適用於所有人。例如仍有月經的女性,對於脂肪與膽固醇的需求與男性不同。然而在許多家庭中,正是這些女性負責煮飯給全家人吃,她們接受了這樣的健康建議,改用不飽和脂肪酸的油品,結果主要受益的往往是男性伴侶,而不是她們自己。
相較於宣導式的做法,照護的邏輯更傾向於直接改善集體的生存條件。歷史上,十九世紀的污水處理與下水道工程,大幅降低了傳染病的風險;在當代,設置可近用的運動空間、提供教學與補助運動俱樂部、開設烹飪課程、加強食品立法、調整食物價格、推動對環境與健康更友善的農業方式,這些都是在不要求個體先「做出正確選擇」的前提下,先改變人們所處的生活環境。
二、 診間門外的徘徊:被遺忘的「隱藏勇者」與求助困境
但書中也提醒,照護的邏輯並非毫無盲點。選擇的邏輯期待個體自覺疾病的風險,因而主動配合健康行為;照護的邏輯則是為那些需要的人提供支持與資源,但它同樣隱含了一個前提:需要照護的人必須走進醫療體系,出現在診間裡。問題在於,現實中並不是每一個身體出現問題的人,都會主動求助。
書中提到一群被稱為「隱藏的勇者」的人。他們可能已經察覺到身體的異常,甚至家族中已有相同疾病的跡象,卻遲遲沒有接受檢查或治療。在荷蘭這樣醫療保險相對完善的國家,經濟通常不是阻礙,但第二型糖尿病患者中,仍然只有約一半被正式診斷出來,另一半往往要等到嚴重併發症出現,才會進入醫療體系。
摩爾教授在這裡沒有急著給出答案,而是把問題留了下來:當照護的邏輯仰賴個體的現身與求助,它是否同樣會接不住那些沒有走進診間的人?而這樣的缺口,並不只是政策設計的問題,也觸及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經驗過的矛盾狀態——隱約知道身體出了狀況,卻一再拖延、不去面對。有時原因是金錢或時間的限制,有時表面上並沒有明顯障礙,真正卡住人的,是一種難以說出口、也難以被制度看見的掙扎。
三、 拒絕命名的自主:當「不就醫」成為守護生活詮釋權的姿態
當「不就醫」出現在我們的生命裡,它往往不是因為無知、否認,或單純的懶惰,而是一種更複雜、也更脆弱的姿態。在那些曾經被壓迫、被剝奪醫療資源的年代,身體的不自由是外在強加的;但在醫療看似可及、卻選擇「不想去」的時刻,那份矛盾更像是把掌控權往回拉的一個動作。走進診間,並不只是去看病,而是把身體的詮釋權暫時交出去:接受一套專業語言的命名,讓自己被安放進病人的位置。對某些經歷過失控、被管理、被定義的人而言,維持「我沒病」或「我先不要知道」並不只是對現實的否認,而是一種努力守住生活節奏與尊嚴的方式,甚至可能是他們手裡最後仍握著的自主。
醫學邏輯與生活邏輯之間的斷裂,也讓「不就醫」顯得不那麼不可理解。醫學傾向把問題拆解、定位、處理,最好一步一步往改善推進;但生活有時候需要的不是解決,而是共存。就醫往往不只是一個診斷,而是一連串改變的開端:戒菸、戒糖、吃藥、回診、調整作息,甚至重新理解自己是誰、自己能做什麼、該把什麼放下。當一個人已經在日常裡耗盡力氣,維持原樣反而成了最省力、也最可行的生存策略,不是因為不在乎健康,而是因為已經沒有餘裕再承擔更多變動。
四、 認同保衛戰:體系冷漠與對「數據化」的恐懼
更隱微、卻同樣關鍵的,是體系冷漠所帶來的預期傷害。對許多人而言,猶豫不就醫並不是不知道該去,而是預先知道自己可能會再次被忽略、被簡化、被塞進標準流程,最後被貼上一個乾淨俐落的標籤。這種「不想去」常被體系解釋成缺乏衛教或遵醫囑性低,好像只要再多給一點資訊、再強調一次風險,人就會理性地走進診間;但若我們深究那種難以言說的掙扎,會發現那其實更像一場關於自我認同的保衛戰——不是反對醫療,而是害怕自己被縮減成可管理的數據、可比較的指標、可責備的結果。
五、 照護的終極挑戰:從「可近性」轉向「可承載性」的溫柔接納
在選擇的邏輯下,進入診間很像把身體當作故障的儀器送修:檢查、診斷、修理,然後恢復正常。問題在於,活生生的人並不是一台等待校正的機器。這套運作方式要求人先接受自己是「出了問題的那一方」,才能進入被理解與被處理的流程。於是,那份抗拒往往不只是對疾病本身的逃避,而是對於必須先放棄自身位置、把生活詮釋權交出去,才能被允許談論健康的遲疑。
這也讓書中所說的「隱藏的勇者」變得可見。那些拒絕檢查、拖延治療的人,並非不明白健康的價值,而是更珍惜那份尚未碎裂的生活感。對許多人來說,被確診為糖尿病或高血壓不只是多拿幾顆藥,而是生活秩序的重排:原本是家庭的照顧者,一夕之間變成被照顧的病人;原本能自由享受的食物,變成充滿罪惡感的禁忌;原本對未來的模糊期待,變成必須按部就班回診的預約單。這種對病名的抗拒背後,往往不是任性,而是一份微小而頑強的自尊:既然好不容易爭取到一點點自主,為何要主動走進另一個可能被定義、被規範、被指責的體系之中?
也正是在這裡,照護的邏輯展現它的溫柔與挑戰。它提醒我們,醫療不該只是一張張冰冷的門票,等待著合格的病人排隊入場;真正的照護必須看見那些不想現身的人背後的疲憊,並把「不就醫」視為一種訊號:不是缺乏理性,而是承載能力已經逼近極限。如果社會政策只關注可近性,卻忽視可承載性——這個體系是否能承接一個人的脆弱與不完美——那麼診間的門開得再大,也接不住那些在門外徘徊、試圖守住最後一點生活尊嚴的人。這道缺口不該由個人的勇氣來填補,而應該由一個更具韌性、更能包容矛盾的照護網絡來重新接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