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診間與工地的分岔點:當生活撞上醫療標準
《照護的邏輯》第四章〈管理 vs. 修補〉的主旨不像前幾章那樣可以用一句話總結,它不是在提出一個新的概念,而是透過幾個具體的故事,慢慢讓讀者看見兩種邏輯在現實生活中如何分岔。與其先下結論,不如直接跟著書中的人走一段路。
德克・葛維特三十二歲,擁有一間小公司。他不只是坐在辦公室裡做決策的老闆,而是必須親自開車去見客戶、維繫生意的人。對一個有糖尿病的人來說,開車是一件充滿風險的事。他最害怕的不是血糖偏高,而是在高速行駛時突然發生低血糖,意識不清,甚至引發事故。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他選擇在開車前多吃一點東西,胰島素則打得少一些。這個做法確實降低了低血糖的風險,卻讓他的血糖長期處在偏高的狀態,增加了未來出現併發症的可能性。
從標準的醫療管理角度來看,問題似乎很清楚:血糖控制不良,就代表治療沒有做好,應該調整用藥與飲食,讓數值回到理想範圍。但德克面臨的並不是一個單純的醫療選項。如果他要嚴格遵守那套理想的血糖控制方式,他就必須放棄開車、放棄工作,甚至放棄他一手建立起來的公司。他以這份工作為榮,那不只是收入來源,還牽動著員工的生計。於是,他被推進一個看似只能二選一的困境:要嘛繼續工作,承擔長期併發症的風險;要嘛保護身體,卻失去工作、身份與責任。這不是「不配合治療」,而是現實生活與醫療標準正面衝突的結果。
另一個故事發生在診間裡。佐馬先生剛被診斷出糖尿病,醫師需要向他解釋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疾病,以及未來要如何與之共存。在照護的邏輯中,醫師並不把佐馬先生當成一個等待被灌輸醫學知識的學生,而是把他視為一個即將被疾病重新改寫生活的人。談話不可避免地會提到併發症,那些聽起來相當可怕的後果必須被誠實說明,但同時也要讓病人知道,現代醫療已有許多方法可以延緩、控制這些風險。這個過程不是單向的說明,而是一種情緒與理解的陪伴:容許病人感到害怕與悲傷,給予安慰與鼓勵,讓他慢慢意識到,生病意味著受苦,但並不等於人生就此停擺,生活仍然有可能繼續下去。
接下來,佐馬先生開始學習具體的照護實作:注射胰島素、調整飲食、規律測量血糖。醫師請他在一個星期中挑選一天,當天測量五次血糖,並把數值記錄下來,下次回診時帶來。這是一個在醫療體系裡看似合理、也常見的要求。然而,當佐馬先生再次出現在診間時,他的紀錄簿幾乎是空白的。
在管理的邏輯下,這樣的結果很容易被解讀為病人不配合、懶散、缺乏自制力,甚至是對治療不夠重視。但在照護的邏輯裡,醫師並不急著下判斷。他們假設的不是「病人不想做」,而是「病人一定在哪裡卡住了」。於是,第一步不是責備,而是先消除佐馬先生的罪惡感,讓他知道這不是道德失敗。接著,護理人員會把「測量血糖」這件事拆解開來,從實際操作的每一個環節重新走一遍,觀察他在過程中是否遇到困難。
也許就在這時,問題才真正浮現。佐馬先生是一名鋪路工人,他的工作環境在戶外,工時緊湊,一天要刺五次手指頭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是在同事的目光下。他不想被注視,也不想被貼上「特別」的標籤。工地上的流動廁所距離很遠,衛生條件也不理想,頻繁離開工作崗位還可能被誤會成偷懶或逃避工作。這些現實條件,在醫囑被寫下來的那一刻,往往是看不見的,但卻真實地決定了一個人能不能照著做。
這正是第四章想呈現的核心差異。管理的邏輯關心的是計畫是否被執行、數字是否達標;修補的邏輯則是在計畫失效時,回頭檢視生活本身,理解障礙從何而來,並試著一點一點地調整做法,讓照護能夠嵌入病人的現實之中,而不是要求病人為了配合制度而犧牲自己的生活。
二、 數位監控的雙面性:CGM 是減輕了負擔,還是碎裂了責任?
《照護的邏輯》荷蘭文原著出版於 2006 年,田野調查則約在 2000 年前後。雖然受限於當時的技術環境,使書中的案例在今日看來帶有某種「時代感」,但這份古早味並未削弱其理論的預見性。
我們不應誤以為科技進步能終結照護的困境。事實上,摩爾教授的核心論點在於:科技從非中性,它在解決舊問題的同時,必然會重塑照護的現場,並催生出意料之外的新挑戰。 這些由新科技伴生而來的問題,其難纏程度往往不亞於過往。這再次印證了書中的警示——科技的效應總是充滿變數,它不會全然依照人類的意志運作,而是在互動中不斷溢出我們預設的邊界。
連續血糖監測(CGM,Continuous Glucose Monitoring)是一種能夠全天候追蹤血糖變化的技術,透過置於皮下的感測器,每隔幾分鐘即自動測量一次組織間液的葡萄糖濃度,並即時顯示血糖趨勢。相較於傳統指尖採血只能得到零散的數值,CGM提供的是一條連續的曲線,讓使用者能看見血糖如何隨著飲食、運動、壓力與睡眠起伏,進而更早察覺高血糖或低血糖風險,也讓血糖管理從事後補救轉為過程中的理解與調整。
CGM 的發展可以追溯到 1990 年代,當時研究者開始嘗試用皮下感測器連續量測葡萄糖,但早期裝置體積大、準確度有限,只能用於研究或短期臨床監測。進入 2000 年代後,感測技術、校正演算法與無線傳輸逐步成熟,CGM 開始走向商品化,但仍需要頻繁指尖採血校正,多半被視為輔助工具。直到近十多年,隨著感測器穩定度提升、即時顯示與警示功能普及,以及與胰島素幫浦和手機系統的整合,CGM 才真正進入日常生活,從給醫師看的監測數據轉變為讓使用者即時理解自身身體狀態的工具,也重新塑造了糖尿病照護與自我管理的想像。
在有 CGM 的現在,德克與佐馬的故事確實可以被改寫,但那並不是一種線性進步的改寫,更像是把原本清楚可見的衝突,換成另一種更細碎、也更難言說的拉鋸。問題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位置。
以下內容為 AI 生成的情境改寫,並非田野研究。我曾使用 CGM,但並非糖尿病患者,因此無法確認這些描述是否能準確反映糖尿病患者在真實生活中的經驗。
對於德克來說,CGM 讓低血糖不再是毫無預警的黑箱事件。透過即時曲線、趨勢箭頭與警示聲響,理論上他能在血糖失控前預先減速、補充碳水化合物或停車休息。表面上看,這似乎化解了工作與身體安全之間的對立,但新的困境隨之而來:風險變成了持續可見且可監控的存在。德克不再是偶爾做出一次多吃少打的決斷,而是被迫在每一段行程與每一次聲響中,即時判斷是否繼續前行。舊時代的衝突在於要不要開車的宏觀抉擇,新時代的衝突則碎裂成這條街要不要停下來的微觀掙扎。CGM 並未替他承擔風險,而是將判斷的責任切得更細碎、更頻繁,最終仍牢牢交還給他自己。
這時,管理的邏輯反而更容易滲透。因為既然看得到數據,就更容易被期待要用好這些數據。如果出了問題,質問會變成:你不是有警示嗎?為什麼沒有即時處理?科技在這裡不只是工具,而是一種新的道德標準,默默提高了對病人自我管理能力的要求。原本因為生活限制而做出的權衡,可能被重新解讀成判斷失誤或操作不當。
對佐馬先生來說,CGM 同樣改變了情境。他不必再一天刺五次手指,測量的技術門檻確實降低了,也減少了在工地被注視的尷尬。數據可以在背景中自動生成,回診時也有完整的紀錄可供討論。但這並不代表照護變得輕鬆。相反地,連續數據帶來的是一條幾乎不間斷的身體敘事:每一餐、每一次勞動、每一段疲勞,都被轉換成曲線與波動。對剛被診斷的人來說,這可能放大焦慮,讓疾病無時無刻都在場。
在管理的邏輯下,這些密集數據很容易被用來校正行為,甚至預設一種理想曲線作為隱形標準。偏離不再只是偶發事件,而是一段可被反覆檢視的證據。病人可能因此更不敢承認自己做不到,或開始為了讓曲線好看,而調整生活,而不是讓技術來配合生活。照護在這裡面臨的新挑戰,不是缺乏資訊,而是資訊過多所帶來的壓力與責任轉移。
因此,CGM 並沒有終結第四章裡的分歧,它只是把「管理 vs. 修補」的張力推進到新的層次。修補不再只是幫助病人把某個醫囑做得到,而是要思考:在高度可視化、即時監控的身體之中,哪些數據值得被重視,哪些波動可以被允許,哪些風險不該再被默默個人化。否則,科技很容易成為一種更精緻的管理,把原本就沉重的責任,包裝成「你現在有工具了,應該可以做到」的期待。
三、 功績社會的數據審判:當「自我管理」成為一種美德
這種對數據的執著,一旦離開了醫療照護的修補脈絡,便迅速與現代社會的功績主義合流。當 CGM 不再是病人的求生工具,而變成健康人的自我優化配備時,管理的邏輯便達到了巔峰。功績社會仰賴的是一種看似中性的評價機制:只要你努力、有效率、願意為結果負責,成績就會替你說話。在這個前提下,自我管理被塑造成一種美德,甚至是一種公民義務。能夠管好自己的人,被視為成熟、可靠、值得信任;反之,管不好自己的人,則被理解為缺乏紀律,甚至是不夠負責任。身體,自然也被納入這套評價體系之中。
穿戴式裝置的普及,讓這種自我管理第一次有了即時、量化、可回溯的形式。心率、步數、睡眠、熱量消耗,現在再加上連續血糖。原本只能模糊感覺的身體狀態,被轉譯成一串穩定輸出的數據。這些數據看起來像是中立的資訊,但在功績社會裡,它們幾乎不可避免地會被用來做比較、排序與自我審查。你不只是活著,而是在不斷生成一份「你有沒有好好活著」的報告。
CGM 減肥法正好踩在這個交會點上。它把一項原本為了慢性病照護而設計的醫療技術,轉化成一種高度個人化的生活優化工具。血糖不再只是疾病指標,而成為評價一餐食物好不好、一個人自制力夠不夠的依據。飲食的複雜性、文化性與情境性,被壓縮成一條理想曲線。吃什麼不再只是喜好或營養選擇,而是一次又一次對自我管理能力的測驗。
問題不在於這些技術沒有效,而在於它們默默改寫了責任的邊界。當你有能力即時看見身體反應,偏離就不再只是偶發,而是被理解為「你明明知道,卻還是這樣做」。功績社會會很自然地把這種知情下的偏離,解讀為個人選擇,而不是生活條件、壓力結構或長期耗竭的結果。數據越細緻,失敗就越個人化。
這也是為什麼 CGM 減肥法很容易和一種隱形的焦慮綁在一起。你不是單純想變健康,而是在持續被提醒:你的身體表現如何,你的選擇有沒有拖累你自己。當曲線不好看時,羞愧感會悄悄出現,而這種羞愧往往不指向制度,而是完全內化成不夠自律。在這裡,科技並沒有解除功績社會的壓力,而是讓它更貼身、更即時,也更難逃避。
如果用《照護的邏輯》的語言來說,這是一種高度精緻化的管理。它關心的是數據是否穩定、行為是否被校正,卻很少回頭問:這樣的生活節奏是不是已經超出負荷?這些數據是否正在把一個人困在永遠需要改善自己的狀態裡?修補的視角則會提醒我們,技術應該是用來協助人活在現實之中,而不是把現實改造成一場永不結束的自我考核。
當 CGM 從診間走進減肥社群、從照護工具變成生活準則時,真正需要被討論的,或許不是準不準、值不值得,而是:在一個把自我管理視為功績的社會裡,我們究竟還允不允許身體有模糊、失控與不那麼理想的時刻。否則,再先進的穿戴式裝置,最後都可能只是在幫一個本來就很嚴苛的社會,把要求貼得更近而已。
四、 靈魂的儀表板:HRV 評估中被簡化的痛苦與創傷
將 CGM 用於糖尿病管理,在醫療上確實有其必要性,畢竟血糖是生理的核心指標。但正如《照護的邏輯》所提醒的,即便在疾病領域,數字也不完全等同於一個人的生活品質或他對生活的努力。數字能幫助我們看見風險,可一旦數字變成了績效標籤,我們就容易忽略了數字背後那個努力生活的人。
然而,將 HRV(心率變異率) 引入情緒或創傷的評估,似乎又跨進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領域。HRV 本質上是一個非常敏感且容易受波動影響的生理信號,睡眠、咖啡因、甚至是一場小感冒都會讓數值跳動。它反映的是自律神經的狀態,若我們直接將它與情緒穩定度掛鉤,甚至用來衡量創傷復原的成效,總讓人覺得有些隔閡。這就像是試圖用氣溫計去測量一個季節的哀傷——數據雖然存在,卻無法觸及靈魂的脈絡。
最讓人感到怪異的地方在於,當我們開始依賴這條曲線來定義情緒時,原本應該被細心承接、被理解的內在經驗,不知不覺中被轉化成了一項需要被優化的專案。那些因創傷而產生的焦慮、麻木或過度警覺,在生理機制上或許是身體為了保護自己而留下的印記。但在數據管理的視角下,這些反應卻容易被簡化為恢復得不夠好或調節能力不足。創傷原本是一段需要耐心陪伴的漫長歷程,現在卻彷彿有了落後進度的壓力。
這種量化管理還隱藏著一個微妙的問題:它容易讓我們把目光收縮到個人身上。當 HRV 顯示數值不理想,我們很自然會問自己:「我是不是冥想做得不夠?」 「我是不是呼吸練習偷懶了?」在這種自我反省中,那些真正影響著我們身心的外部因素——生活的壓迫、關係中的不安、甚至是社會結構的不公——似乎都從儀表板上消失了。身體被要求去獨自適應環境,而環境卻不再需要為身體做出調整。
如果說 CGM 還有醫療管理的初衷,那麼 HRV 被應用在情緒領域時,則更像是一種對內在世界的規訓。我們不只是在討論技術準不準確,而是擔心:當我們習慣用視覺化的曲線來衡量創傷,我們是否也正在喪失理解痛苦的能力?
我們是否正在創造一個連痛苦都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節奏的社會?在那條追求平滑波動的曲線背後,那個擁有獨特故事的人,是否也正慢慢變得模糊?
五、 結語:在理想曲線之外,找回「修補」的空間
說到底,科技的初衷是為了讓人活得更像一個人,而非一具精密的儀器。當我們試圖用 CGM 馴服血糖,或用 HRV 規範情緒時,或許應該偶爾關掉螢幕,問問那個在數據背後的自己:今天感覺累嗎?剛才那餐吃得開心嗎?
《照護的邏輯》最終想告訴我們的,或許並非拒絕技術,而是拒絕讓技術成為唯一的評判標準。照護不應是一場數據的軍備競賽,而是一種持續的「修補」——在科技的警示與生活的混亂之間,為自己留出一點空間,允許那條曲線偶爾偏離軌道。因為唯有當我們承認人並非管理對象,而是一個會疲憊、會犯錯、會受苦的生命時,真正的照護才可能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