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灣公共討論反覆陷入對立與失序，問題或許不在壞人，而在制度如何運作。本文借《隱藏的邏輯》，重思政治、經濟與認知戰背後的結構性力量，提醒民主需有謙卑與自覺。
▪︎問題意識｜我們是否總是問錯問題？
當前台灣公共論述面對政治對立、經濟焦慮與公共論述失序時，最常出現的反應，往往是急於指認責任歸屬。我們習慣追問：是哪一個政黨操弄？是哪一位政治人物失德？是哪一群人被視為破壞秩序的來源。
這樣的提問方式，雖能迅速凝聚情緒與立場，卻也往往讓討論停留在道德譴責的層次，難以真正觸及問題的根柢。
然而，若冷靜回顧近年的公共經驗，便不難發現一個弔詭的現象：即使更替人物、修辭更新、口號重來，許多困境仍然反覆出現。這或許意味著，我們長期以來所問的，並非最關鍵的問題。
馬克．布侃南在《隱藏的邏輯》（The Social Atom）中，正是試圖將視線從「誰做錯了什麼」，轉向「我們共同身處的系統，究竟如何運作」。
▪︎現象輪廓｜台灣公共論述場域的失序徵候
若將視角拉回台灣當前的公共論述現象，幾個彼此交織、卻經常被分開理解的趨勢，便逐漸浮現出來。
其一，公共論述的語氣愈發對立，政治語言呈現高度情緒化，但多數人日常生活中的價值選擇，卻並未同步極端化。
其二，關於房價、低薪與世代焦慮的政策宣示屢屢出現，卻總在結構層面止步不前。
其三，看似有限的假訊息或刻意對立敘事，卻能在短時間內引發遠超其內容本身的社會震盪。
若僅以個人道德、政黨立場或外部操弄來解釋，這些現象始終顯得零碎而難以統合。布侃南的分析則提供了一條不同的理解路徑：社會結果，並非由動機直接累加而成，而是由互動規則不斷放大的產物。
▪︎核心觀點｜理性行為如何導向集體失序
在《隱藏的邏輯》中，布侃南反覆強調，複雜系統最令人不安之處，在於它能在「每個人都行為合理」的情況下，產生整體非理性的結果。
這一洞見，對民主政治尤其關鍵。選民並不需要集體失智，政治人物也未必全然失德，只要制度本身持續獎勵高動員、強情緒與簡化敘事，公共空間便會逐漸向極端傾斜。
套用到台灣的政治環境，便能理解為何溫和立場與複雜討論，往往在輿論場中顯得力不從心。並非因為它們缺乏道德高度，而是因為在選舉機制、媒體節奏與社群平台演算法的交互作用下，它們不具備足夠的「動員效率」。
久而久之，社會整體便呈現出一種失真的面貌：彷彿人人都在對立，實則是結構不斷將注意力推向最響亮、最激烈的聲音。
▪︎結構困境｜從房價到世代焦慮
這種結構性偏差，同樣深刻地影響著台灣的經濟議題。以房價與低薪為例，相關討論常被簡化為貪婪、投機或政策魄力不足。
然而，若從布侃南的視角來看，問題更可能出在一個彼此強化的互動網絡之中。個體基於對未來的不確定感而選擇不動產作為避險工具，金融體系在制度允許下順勢配置資源，政策若僅止於道德呼籲，卻未改變互動規則，便只能被系統自然吸收。
在這樣的結構中，沒有人需要特別邪惡，結果卻依然對年輕世代形成沉重壓力。這正是《隱藏的邏輯》所揭示的殘酷現實：當制度未被調整，個體理性反而會加速集體困境的形成。
▪︎資訊戰場｜操弄結構而非人心
對中認知戰的議題，亦可從同一邏輯獲得更精準的理解。真正有效的認知戰，從來不以「說服多數人相信謊言」為目標，而是透過干擾資訊流動的關鍵節點，製造不對稱、延遲共識、放大既有裂縫。其作用力不在於內容本身，而在於它如何嵌入既有的資訊生態。
這恰好呼應了布侃南的核心提醒：影響整體系統，不必控制多數，只需改變互動條件。當社會的資訊結構過度獎勵衝突與簡化，假訊息便能以極低成本造成高度破壞。
▪︎民主反思｜衝突之外的真正風險
由此回看台灣民主的現況，真正的風險或許並不在於衝突本身。衝突，在開放社會中本屬常態；真正令人憂慮的，是當我們習慣將所有失序歸咎於人性、立場或敵對勢力，卻逐漸喪失對制度運作方式的反思能力。
民主並不保證結果必然理性，它只保證程序的開放與競逐。若我們誤以為民主會自動修正一切偏差，反而可能低估制度長期累積的結構性風險。
▪︎延伸提問｜制度需要被重新理解
因此，或許比追問「誰錯了」更迫切的，是重新學會提出幾個不那麼動員、卻更具修復力的問題：我們的制度正在獎勵什麼樣的行為？哪些聲音被不斷放大，又有哪些被系統性忽略？是否有些公共困境，本就無法靠更強烈的立場來解決？
《隱藏的邏輯》並未否定責任倫理，而是提醒我們，若忽略結構層次的檢視，道德審判終將成為一種替代思考的捷徑。
▪︎結語｜制度的謙卑，民主的成熟
在一個高度複雜、相互牽動的世界裡，自由社會真正需要守護的，或許不是對自身正當性的過度自信，而是一種制度上的謙卑。願意承認：有些錯誤，並非來自壞人，而是來自我們共同參與、卻尚未充分理解的互動結構。這並不是悲觀，而是一種成熟。
美國物理學家與作家Mark Buchanan (196I/1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