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市場邏輯下的「健康」幻覺:被廣告抹去的照護實作
《照護的邏輯》第二章〈消費者與病人〉,從一張血糖機的廣告圖出發,慢慢拆解出選擇的邏輯其中一個很常見、卻也很容易被忽略的型態:把醫療理解成市場,把病人理解成消費者。這樣的理解方式乍看之下合情合理,因為血糖機確實是商品,確實需要被購買、比較、選擇,但作者想指出的是,當這套市場邏輯被完整套進醫療場域時,會有一些關鍵的東西被系統性地抹去。
廣告畫面中,三位年輕人在山林中健行,表情輕鬆、身體自在,上方則是一台設計精巧的血糖機,螢幕上的數值是最佳狀態。這個畫面不只是展示產品功能,而是在販賣一種慾望,同時也對「健康」做出了非常明確卻不自覺的預設:健康意味著行動自如、可以上山下海、不需要被特別照顧,身體是透明而順從的。在這個敘事裡,血糖機只是通往理想生活的門票,只要你願意測量、願意管理,你就能重新回到那個沒有負擔、沒有限制的狀態。
正因為如此,市場邏輯會把血糖機的使用者想像成一個能夠自主選擇、理性比較、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的消費者。廣告直接對這樣的主體說話,卻同時讓很多實際撐起整個使用過程的角色與情境消失不見。在真實的醫療現場,糖尿病護理師往往扮演關鍵的中介角色,他們會根據病人的生活型態、年齡與能力來討論適合的機型,例如年輕人可能偏好小巧、方便攜帶的血糖機,而老年人則需要螢幕清楚、操作簡單、不容易出錯的設計。這個選擇不是單向的消費決策,而是一段需要來回溝通的過程。更重要的是,選定機器之後事情並沒有結束,護理師還會教病人如何正確測量、如何記錄數值、何時需要回報,這些看似瑣碎的實作細節,才是真正讓血糖機成為醫療工具,而不只是商品的關鍵。
然而,市場在分類消費者時,往往只留下對商業效率有利的類型。有些人並不具備足夠的疾病知識,並不真正理解血糖失控可能帶來的風險;也有些人不容易被消費敘事所誘惑,無法被激發出對產品的渴望。這些人同樣被排除在廣告的想像之外,因為他們無法被清楚地標定、分群,成為可被精準配對的潛在買家。
二、 慾望的開發 vs. 承擔風險的準備:與疾病共存的真實
照護的邏輯在這裡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廣告透過畫面與敘事不斷放大人的慾望,但照護並不會這樣開發慾望。當一位糖尿病病人提起自己想去健行時,護理師首先想到的並不是「你可以像健康的人一樣自由」,而是非常具體而現實的問題:運動會消耗血糖,需要隨身攜帶食物;糖尿病會減緩傷口癒合,因此鞋子與襪子必須能保護雙腳,避免任何小傷口;在戶外環境中該如何安全地測量血糖、如何應對數值突然變化。這些考量聽起來保守,甚至有點掃興,但它們其實是在為那次健行鋪設一條能夠承受風險的路。
同樣地,廣告販賣的是對健康的想像,而照護的邏輯思考的則是如何與疾病共存。日常生活中的血糖並不可能完全被控制,測量可能出錯,飲食與運動會有偏差,身體也會出現各種意料之外的反應。這些不穩定與失誤才是慢性病真正的日常。照護的邏輯不會輕易許下過於夢幻的承諾,它會誠實面對疾病可能帶來的惡化風險,包括截肢、失明,甚至死亡,並在這樣的前提下,陪伴病人一步一步調整生活,而不是邀請他成為一個永遠看起來「管理得很好」的消費者。
即使對於沒有糖尿病或其他疾病的人來說,廣告所養大的慾望、所描繪的美好想像,同樣也潛藏著危險。這裡要談的並不是那種老生常談的「過度消費」問題,而是更隱微、也更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當我們沉浸在被包裝過的理想畫面裡時,很可能正在不知不覺中,忽略了身體本身。
三、 當極限挑戰成為商品:被敘事包裝的身體風險
近年來,台灣出現越來越多長距離自行車挑戰活動,這本身並不是壞事。有人願意規劃路線、整合資源、創造讓人走出日常生活的機會,參加者也確實能在過程中獲得成就感與獨特經驗。問題不在於「該不該辦活動」,而在於我們是否清楚意識到,這終究是一種商業活動,有其必須被販售、被理解、被複製的形式。
當長距離挑戰被商品化之後,它往往被包裝成一種可以被想像、被購買、被完成的體驗。報名、訓練、出發、完賽、打卡,整個流程清楚而完整,好像只要依序走完,就完成了一次對自我極限的驗證。在這樣的敘事裡,挑戰被描述成一條可以規劃、可以預期結果的路,只要照著攻略前進,終點就在前方等著你。
但人的身體,在長距離過程中實際發生的事情,卻很難被放進這樣的故事裡。訓練可能不如預期進步,受到家庭、工作或學業干擾,也可能因為營養與睡眠不足而打折;挑戰當天,身體狀況本身就充滿不可預期性,腸胃不適、體力提早衰退,往往說來就來。長時間騎乘下,屁股與手部因持續摩擦與承重而累積的疼痛,舊傷或結構不穩定在大量重複動作中被放大的運動傷害,以及橫跨日夜騎乘所帶來的疲勞與判斷力下降,都是再常見不過的情況。這些都是真實而普遍的身體經驗,卻很難被安放進「完賽的榮譽」或「挑戰的熱血」這類被反覆使用的敘事之中。
商品化的長距離挑戰,傾向於把風險與不確定性壓平,讓整個過程看起來像一條可以被攻略的路線。然而實際上,身體並不是沿著既定曲線前進,而是在不斷變動、隨時可能偏離預期的狀態中,勉強撐著走完。你完成的不是一條靜態的路線,而是一段在各種不穩定之中持續調整的過程。
這種分離,並不一定是因為主辦單位或品牌刻意說謊,而是市場本身就需要一個清楚、可複製、能被理解的故事;相對地,身體的經驗卻是零碎的、偶發的、難以標準化的。真正的落差正在這裡:人被邀請去消費一個「完成挑戰」的想像,卻必須用自己的身體,去承擔那些沒有被好好說明、也無法被完整預告的變化與風險。
四、 拒絕「撐過去」:從照護視角重新定義成功的挑戰
我們或許不會、也不需要把長距離挑戰的參與者視為病患,但照護的邏輯仍然提供了一個很關鍵的提醒:身體不是為了完成某個敘事而存在的。當挑戰被制度與文化包裝成一種證明自我、驗證意志的過程,身體很容易被退居為工具,只剩下「撐到終點」這一種被承認的狀態。
在長距離挑戰的脈絡中,參與者通常被預設為自主、強壯、能承擔風險的人,因此相關的設計多半圍繞著目標、成績、完賽與榮耀來展開。然而照護的視角會不斷把注意力拉回到過程中那個正在變化的身體,提醒我們即使是在自願、甚至渴望挑戰的情境裡,脆弱性依然存在,而且會在長時間與高負荷之下被逐步放大。
照護的邏輯並不是要削弱挑戰的意義,而是拒絕把忽視感受合理化。挑戰不等於一定要忍耐所有不適,也不等於用「撐過去」取代判斷。在長距離之中,適時調整、停下來、改變策略,甚至選擇不完成,或是一開始就決定不報名,本身都是對身體負責的行動,而不是失敗的標記。
這個提醒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讓人不必完全服從商品化挑戰所設定的單一成功標準,而是能在尊重身體狀態的前提下,重新定義什麼叫做一個「好的」長距離經驗。成功不再只存在於完賽與榮耀之中,而是存在於過程裡那些被聽見、被回應、沒有被犧牲掉的身體感受。
五、 修正路線的成熟:在變動與限制中實踐「好好活著」
如果再把視角往外拉,會發現照護的邏輯提醒的並不只適用於糖尿病患者,也不只發生在長距離挑戰裡,而是指向一個更普遍的問題:我們如何面對那些被包裝成「正常」「值得追求」的生活想像。市場、制度與文化很擅長替我們定義理想狀態,健康的人應該活躍、有效率、不拖累他人;好的人生應該持續進步、累積成就、完成一個又一個里程碑。這些想像看似中性,實際上卻悄悄設定了一套標準,讓人很容易在偏離時感到不安或內疚。
照護的邏輯提供的是另一種觀看方式。它提醒我們,人的身體與心理始終是在變動之中,狀態會起伏,能量會耗竭,理解與判斷也會隨著壓力而改變。這些並不是需要被矯正的例外,而是生活本身的常態。如果忽略這些變化,只追求穩定輸出與持續表現,反而更容易讓人陷入對自己的誤解與過度消耗。
因此,真正需要被練習的,並不是如何更貼近那個被展示出來的理想樣貌,而是如何在現實條件下調整節奏、留意身體與心理發出的訊號、承認當下的限制,並且為自己保留修正路線的空間。這種調整不是退縮,而是一種對現實負責的行動。
照護的邏輯把「好好活著」從一個必須達成的結果,重新拉回成一連串持續進行的選擇。它提醒我們,不論是在工作、關係、學習或日常生活裡,能夠停下來、修改期待、重新安排方向,而不是硬撐到符合某個外在標準,本身就是一種成熟而負責的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