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三年,肥胖藥物的競爭像是一場接力賽:第一棒由 GLP-1 打開市場與臨床共識;第二棒則是「給藥形式」的軍備競賽——從每週針劑一路推到口服小分子。
而到了 2026,賽道正在進入更難、也更有想像力的第三戰場:新靶點、新通路,以及細胞層級的能量與體組成調控。
換句話說,大家開始問的不是「能不能再多掉幾公斤」,而是:- 能不能把減重從「抑制食慾」擴展成「重塑代謝」?
- 能不能在減脂同時,讓肌肉留住、甚至變好?
- 能不能把給藥頻率從「每週」拉長到「每月、每季」?
這些問題的答案,會決定下一代減重產品的定價權、續航力,以及誰能真正把市場從「爆款」做成「平台」。
一、Eli Lilly × Nimbus:為什麼在手握 tirzepatide 與 orforglipron 之後,還要再押一把「非腸促胰素」?
2026 年 1 月,Eli Lilly 再度與 Nimbus Therapeutics 建立多年期合作,目標是開發新的口服減重與代謝疾病候選藥物。交易結構很清楚:Lilly 將支付 Nimbus 約 5,500 萬美元(包含首付款與近期里程碑),後續若開發順利,總里程碑最高可達 13 億美元,並附帶分級權利金。
這不是雙方第一次合作;它更像是 Lilly 在肥胖領域「把槓桿再往上加」的訊號。因為 Lilly 目前的基本盤已經非常完整:
- 注射型方面,有 tirzepatide(GLP-1/GIP 雙靶點;商品名 Zepbound)建立市場優勢。
- 口服方面,外界普遍預期 Lilly 的口服 GLP-1 小分子 orforglipron 會是下一張關鍵牌(至少在「口服 GLP-1」這條路線上)。
在這個前提下,Lilly 仍願意把資源往「尚未揭露的全新機制」丟,核心邏輯很務實:第三戰場的勝負,不取決於你有沒有 GLP-1,而取決於你能不能用不同機制把療效、體組成、便利性做出第二曲線。
那 AMPK 為什麼又被拿回來談?
Lilly 與 Nimbus 先前就合作過 AMPK(AMP-activated protein kinase) 相關研究方向。AMPK 可以理解成細胞的「能量總開關」:當它被活化,身體更傾向把代謝狀態從「儲存脂肪」轉向「消耗脂肪」,並影響多條能量利用路徑。
但 AMPK 的難題也很老派、很現實:選擇性、組織分佈與安全性。過去不少 AMPK 概念卡在「全身亂開開關」而帶來不可控副作用;因此這幾年大家更在意的是「亞型選擇性」與「把活化效應鎖定在骨骼肌/脂肪組織」。像 Biolexis 的 BLX-0871 就主打 isoform-selective 的 AMPK activator,並已啟動 First-in-Human 臨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Lilly × Nimbus 的合作值得讀:它代表 MNC 在肥胖戰場的策略,已從「把 GLP-1 做到極致」往外擴張成「多機制並行、提前卡位下一代 backbone」。

二、RNAi 的「第三戰場打法」:不跟你搶食慾中樞,改從肝臟—脂肪軸下手
如果說 GLP-1 類藥物最擅長的是「讓你少吃」,那第三戰場最有趣的一條路線,就是開始強調「讓你更會燃、脂肪更願意走」,而且最好能做到 低頻給藥。
2026 年 1 月,Arrowhead Pharmaceuticals 公布 RNAi 減重候選藥物 ARO-INHBE 的早期臨床訊號:在一項 1/2 期研究中,ARO-INHBE 採用每月一次的設計,與 Lilly 的 tirzepatide(Zepbound) 併用,在肥胖合併第 2 型糖尿病族群中,16 週體重下降 9.4%;對照的 tirzepatide + placebo 組下降 4.8%。
更關鍵的是「脂肪去哪裡」:併用組的內臟脂肪下降約 23%、總脂肪下降約 15%、肝臟脂肪下降約 77%,幅度明顯優於對照組。這代表什麼?一個很清楚的分工:食慾交給 GLP-1,體組成交給 RNAi
ARO-INHBE 的概念是沉默 INHBE 基因(與 Activin E 相關),這條路徑偏向「肝臟—脂肪軸」的代謝調控:它不必然要碰到腦部食慾中樞,而是試圖改變脂肪動員與脂質流向。這使得它更像是 GLP-1 時代最需要的那塊拼圖:在「減重」之外,把「減脂效率」與「瘦體重保留」做得更漂亮。

Arrowhead 也同步揭露另一條 RNAi 管線 ARO-ALK7(靶向脂肪細胞相關的 ALK7 訊號),單次給藥後 8 週內臟脂肪出現約 14.1% 的安慰劑校正下降。
而在「同靶點可重複性」上,競品也開始冒出頭:Wave Life Sciences 的 WVE-007(同樣瞄準 INHBE)在 Phase 1 interim update 中,提出單次給藥後三個月內臟脂肪下降約 9.4% 的訊號,並主打「脂肪下降、肌肉相對保留」的體組成輪廓。

當不同公司在相近生物學路徑上出現可重複的方向性讀數,這就不再只是故事,而是第三戰場真正開始「進入人體驗證」。
三、第三戰場的關鍵字:新靶點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能回答三個硬問題
接下來一年,臨床登記平台上會看到越來越多「非腸促胰素」機制進入 Phase 1。它們看起來五花八門,但其實都在回答同一件事:在 GLP-1 已經把減重標準拉到很高之後,新機制到底要提供什麼增量價值?
我會用三個問題幫讀者快速抓住重點。
1)它能不能帶來「高品質的體重下降」?
GLP-1 類療法的結構性爭議之一,是減重過程中可能伴隨一定程度的瘦體重流失,因此「肌肉保留」變成下一階段的兵家必爭。
這也讓 Activin/Myostatin/ActRII 軸線再度受到關注。從早期研究到後續組合療法設計,市場一直在找能夠「減脂+保肌」的搭檔。例如 bimagrumab(ActRII 阻斷概念)曾在臨床研究中顯示對體成分的影響;Lilly 也因收購 Versanis 而取得 bimagrumab,並探索與 GLP-1 類藥物的搭配策略(雖然部分試驗曾因策略因素調整)。
同一時間,像 Laekna 的 LAE102(anti-ActRIIA mAb) 也在推進 Phase 1,主打增加 lean mass、降低 fat mass 的輪廓,並取得美國與其他地區的 IND 進展。
2)它能不能把「給藥頻率」拉長,創造依從性與支付上的新曲線?
RNAi/ASO 這類核酸藥物的商業想像力,不只在於機制差異,更在於 低頻給藥。如果未來能做到每月、甚至每季一次,對長期維持治療會是巨大的產品差異化。
也因此,第三戰場開始出現一種很成熟的產品定位方式:GLP-1 做短期體重拉動 → 核酸或其他代謝機制做體組成與維持期。
這不是誰取代誰,而是「治療旅程」被拆成不同模組。
3)它能不能避開歷史失敗的雷?
有些機制看似回鍋,其實是工程化修正。最典型的是 CB1(cannabinoid receptor 1) 路線:早年中樞型 CB1 拮抗劑因精神副作用而留下陰影,現在的主流思路是「週邊限制性」——降低進入腦部的比例,讓作用更集中在肝臟、脂肪與腸胃等週邊組織。
例如 Novo Nordisk 曾完成 monlunabant 的 Phase 2a(屬於 CB1 inverse agonist 的新設計方向),而 Corbus 也公布口服週邊限制性 CB1 inverse agonist CRB-913 的 Phase 1a 結果,並強調神經精神評估的安全性監測,且在短期隊列中觀察到體重下降的早期訊號。
四、甚至不只藥:第三戰場也在把「代謝手術的邏輯」做成可逆、可調的介入
值得一提的是,第三戰場的邊界正在擴張到「非傳統藥物」:用內視鏡或材料科學去模擬代謝手術的效果,觸發內源性激素與腸道訊號的再平衡。
像 EndoBarrier(duodenal-jejunal bypass liner) 這類裝置,概念是讓食糜繞過十二指腸,模擬胃繞道手術在荷爾蒙訊號上的部分效果;而 duodenal mucosal resurfacing(DMR) 也被用來探索代謝改善與體重維持的可能性。(PMC)
這類策略的價值不在於「取代藥物」,而在於讓肥胖治療從單一藥物競賽,走向「藥物+程序+維持方案」的組合式生態。
結語:第三戰場真正要決勝的,是「平台能力」而不是單點奇蹟
第一戰場(GLP-1)證明了肥胖是可治療的;第二戰場(口服化)證明了便利性可以改寫滲透率。
而第三戰場更像是產業成熟後的必然:當療效天花板變高,競爭就會往更底層的代謝節點、體組成、以及治療旅程管理去延伸。
從 BD 的角度看,Lilly × Nimbus 這種合作之所以有訊號意義,不是因為數字多漂亮,而是因為它把「下一代減重藥物」的投資邏輯講得很白:
未來的贏家要能同時擁有短期拉動、長期維持、以及可被組合的機制模組。
減重藥物的第三戰場,才剛開場。真正的分化,會從「概念」走到「可複製的臨床與商業化節奏」那一刻開始。
參考資料:
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