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學新學期開始的那種心情,你還記得嗎?就像早晨第一口冰涼的牛奶,咕咚一聲滑進喉嚨,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了。空氣中飄著新紙張的香味,還有老師分發課本時,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極了小老鼠在儲藏室裡找東西。
每當學期開始,抱著一疊新書回家的路上,我的腳步總是特別輕快,因為我知道,書本又可以穿新衣了。
「我回來了!」我推開門,書包還沒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喊著。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她一看我的書包鼓鼓的,眼睛就亮了起來:「領新書了呀!快,放到桌子上,等我把這個麵醒好,就來。」
我小心翼翼地把書本排在客廳的大桌子上,像列隊的士兵:國語、數學、地理、社會、生物。它們的封面嶄新光滑,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微光。
「書衣準備好了嗎?」爸爸從書房走出來,推了推眼鏡。他的眼鏡總是滑到鼻尖,像隨時要掉下來的樣子。
「在抽屜裡,牛皮紙三張,夠嗎?」媽媽一邊擦手一邊走過來。
「夠了夠了,一張可以折兩本。」爸爸已經在心裡算好了。
媽媽的手極為靈巧,她摺書衣的樣子,簡直就是一場表演。她先測量課本的尺寸,然後用指尖在牛皮紙上輕輕捏角,接著 ── 唰!一下,牛皮紙在她手中對折,邊緣對得整整齊齊,像用尺量過一樣。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指甲在需要摺痕的地方劃過,媽媽會把書本的封面和封底分別塞進書衣的夾層,然後調整四個角。最厲害的是處理書角的部分!她會把多餘的牛皮紙摺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再塞進去,這樣書的角落就被保護得嚴嚴實實,不會捲起來。
「媽媽,妳怎麼這麼厲害?」每次我都會問同樣的問題。
媽媽總是笑著說:「因為我小時候,也要幫弟弟妹妹們包書呀!那時候家裡窮,連牛皮紙都買不起,我們就用舊月曆紙,或是人家包東西剩下的紙張。練習多了,自然就會了。」
我看得入神,直到五本書都穿上了牛皮紙的新衣。它們看起來整齊又端莊,像穿著制服的學生。
接下來輪到爸爸出場了,爸爸在老家唸過舊式私塾,寫得一手好毛筆字。他拿出硯台、墨條和毛筆,慢慢地磨墨。墨條在硯台上畫圈時發出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春蠶在吃桑葉。
「你說,要寫什麼字體?楷書?隸書?還是行書?」爸爸每次都會問我這個問題。
「楷書!楷書最清楚!」我總是這樣回答,雖然我根本分不清這些字體的區別。
爸爸提起毛筆,蘸了墨,在牛皮紙書套的正面停頓一下,然後 ── 筆尖輕輕落下,手腕轉動,一個個漂亮的字就出現了。爸爸寫字時的神情非常專注,眉頭微皺,嘴唇抿成一條線,好像在做全世界最重要的工作。
「數學」、「國語」、「自然」、「社會」、「化學」......一個個科目名稱躍然紙上。爸爸的字方方正正,筆畫有力,像一個個小小的士兵站在書套上守衛著知識。
「好了!」爸爸放下毛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書,朝書面上吹氣,讓墨跡快點乾,心裡充滿了驕傲。這些書套不僅保護了我的新書,還承載著爸爸媽媽的愛。
第二天上課前,我從書包裡拿出新書。果然,同桌美香就第一個注意到了。
「咦!你的書套好漂亮!是誰包的?」她湊過來,眼睛睜得圓圓的。
「是我媽媽包的,字是我爸爸寫的。」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很快,我的座位周圍就圍滿了同學。大家搶著看我的課本,發出讚歎聲。
「好整齊啊!邊角都包得這麼好看。」
「這毛筆字寫得太好了!像印刷的一樣。」
「我媽媽也會包,但總是歪歪扭扭的。」
連老師走過來看時,也忍不住稱讚:「你的書套真精緻,看的出來,你爸媽很用心呢!」
那一整天,我的心情都像飄在雲端。每次拿出課本,都覺得特別神氣。下課時,甚至還有別班的同學跑來看我的書套。有人問我能不能請我媽媽幫忙再多摺一套?還有人問我爸爸能不能幫他也寫字。
我當場就回絕了,怎麼可以讓媽媽幫別的小朋友?那是我的媽媽,只能摺我的書套。
放學回家後,我迫不及待地告訴爸爸媽媽學校裡發生的事。媽媽笑得很開心,爸爸則推了推眼鏡,假裝嚴肅地說:「你自己要認真學寫字,明年的書套,你自己寫。」
就這樣,每學期開始,包書套成了我們家最重要的儀式。有時候媽媽會換不同顏色的牛皮紙,有時候爸爸會嘗試不同的字體。我的書套成了學校裡的一道風景線,連高年級的學長學姐都知道,那個低年級的孩子,有著全校最漂亮的書套。
然而,生活不會永遠一帆風順。三年級上學期開學前一天,發生了一件意外。
那天晚上,媽媽正要開始包書套時,突然發現牛皮紙用完了。
「哎呀!我忘了買新的牛皮紙。」媽媽拍了一下額頭,「文具店已經關門了,怎麼辦?」
我急得跳腳:「明天就要帶新書去學校了,大家都會等著看我的新書套......」
爸爸想了想,說:「要不然,先用別的紙代替?明天再換成牛皮紙。」
「家裡有什麼紙呢?」媽媽開始翻箱倒櫃。最後,她在儲藏室找到了一疊舊報紙。「這個怎麼樣?雖然不太美觀,但至少能保護書本。」
我看著那些報紙,心裡有點失望。報紙上有密密麻麻的字,還有一些黑白照片,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書套。
「有總比沒有好。」媽媽已經開始動手了:「來,幫我選版面,找一些比較乾淨的區域。」
我們一起翻閱報紙,避開那些有大片油墨的地方,選擇了相對乾淨的版面。媽媽的手依舊靈巧,很快就把五本書都包好了。
「字怎麼辦?」我問爸爸。
爸爸想了想:「報紙上已經有字了,我再寫上去可能會看不清楚。不如這樣,貼一張白紙,然後在白紙上面寫字。」
於是,爸爸在每本書的封面寫下了科目名稱。雖然不像在牛皮紙上那麼典雅,但至少能分辨。
第二天,我抱著報紙書套的新書去學校,心裡忐忑不安。果然,同學們看到時,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這次怎麼用報紙包書?」
「是不是沒錢買牛皮紙了?」
「看起來好奇怪哦!......」
我努力解釋:「是因為牛皮紙用完了,暫時用報紙代替。」但心裡還是很難過。更糟糕的是,到了中午,我發現自己的手指變黑了!
「欸!你的手怎麼變黑了?」美香抓住我的手看。
原來,報紙的油墨還沒完全乾涸,一摩擦就會沾到手。我整天都在摸課本,不知不覺中,手指、手掌都染上了一層黑黑的墨跡。回到家時,我簡直像個小煤炭工人。
「媽媽!妳看我的手!」我一進門就伸出手給她看。
媽媽正在準備晚餐,她轉過身來,也伸出自己的手 ── 她的手也是黑的!
「哈哈!不只是你。」媽媽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其實昨天我包書時就發現了,報紙的油墨會沾手。但是趕時間呀,沒辦法。」
「可是明天去學校,同學會笑我的。」我依然心情不好。
爸爸走過來,看了看我們母子倆的黑手,也笑了:「這有什麼關係?過兩天就沒了。而且,報紙的油墨用久了就會固化,到時候就不會沾手了。」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
「當然,」爸爸說:「東西用久了,都會有變化的。」
於是,那個學期,我只好繼續使用報紙書套。一開始確實很尷尬,每次拿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又把手弄黑。同學們最初也覺得奇怪,但漸漸地,他們發現我的報紙書套有一些有趣的地方。
比如,我的國語書套上,剛好有一篇散文的片段;數學書套上,有一個關於統計的新聞報導;自然書套上,則有一篇介紹昆蟲的文章。下課時,同學們會圍過來,讀我書套上的文字。
「哈!你的書套上有連載小說耶!」有一天,美香興奮地說:「我的書套是塑膠的,什麼都沒有。」
「我的也是,只有一些卡通圖案,看久了就膩了。」另一個同學說。
爸爸說得沒錯,隨著時間推移,報紙的油墨真的慢慢固化了。一個月後,我的手不再被染黑,報紙書套也因為經常觸摸,變得柔軟服帖,邊角微微捲起,有種特別的質感。
學期過了一半時,我的報紙書套已經成了班上的「古董文物」。有人書套破了,有人書套髒了,但我的報紙書套雖然顏色變深了,卻依然堅固。上面的文字雖然有些模糊,卻反而變得更有氣質了。
「你的書套越看越有味道。」連老師都這樣說。
學期結束時,我幾乎捨不得換掉這些報紙書套了。它們陪了我整整一個學期,上面的每一個摺痕,每一處磨損,都記錄著學習的點滴。當我把書本從書套裡拿出來時,發現書本保護得非常好,邊角一點都沒有損壞。
「媽媽,下學期我們還用報紙包書好嗎?」我問。
媽媽笑了:「牛皮紙已經買好了哦!不用太可惜了。」
四年級開學時,學校附近的文具店開始賣一種新產品 ── 塑膠書套。它們是透明的,亮晶晶的,上面還印著各種卡通圖案,有米老鼠、小叮噹、科學小飛俠,看起來非常時髦。
幾乎所有同學都換上了塑膠書套,課間休息時,教室裡閃爍著塑膠書套的反光,像一片小小的彩虹海。
「咦?你不換塑膠書套嗎?」美香問我,她的書套上是可愛的凱蒂貓。
我看著自己的牛皮紙書套,突然覺得它們有點土氣。雖然媽媽包得很整齊,爸爸的字也寫得很好,但在那些亮晶晶的塑膠書套面前,它們顯得有點土里土氣……。
「我......我回家問問媽媽。」我小聲說。
那天放學,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興高采烈地展示我的新書套,而是悶悶不樂地把它們放進書包。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換塑膠書套呢?
晚餐時,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媽媽,同學們現在都用塑膠書套了,亮晶晶的,很漂亮。」
媽媽看了我一眼,溫柔地問:「那你想要塑膠書套嗎?」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有點想,大家的都有卡通圖案,我的沒有。」
爸爸放下筷子,說:「塑膠書套確實方便,不用自己包,直接套上就可以。但是你記得報紙書套的事嗎?一開始你不喜歡,後來卻捨不得換掉。」
「那不一樣......」我小聲說。
「這樣吧,」媽媽說,「我們買一套塑膠書套試試看。如果你真的喜歡,就用塑膠的;如果還是喜歡牛皮紙的,我們就繼續用牛皮紙。」
第二天,媽媽真的買了一套塑膠書套給我。它們是透明的,邊緣有白色的小兔子圖案,非常可愛。我迫不及待地把課本裝進去,果然很方便,一下子就完成了。
剛開始,我非常喜歡我的塑膠書套。它們亮晶晶的,在陽光下會反射出彩虹般的光芒。同學們也稱讚:「你的塑膠書套真好看!」
但是,好景不長。一個月後,問題開始出現了。
塑膠書套的邊角很容易破。我的書包裡裝著很多東西,課本之間互相摩擦,塑膠書套的邊角就開始出現裂縫。裂縫會越變越大,最後變成破洞。
而且,塑膠表面很容易刮花。鉛筆、尺子、橡皮擦,這些文具都會在塑膠書套上留下劃痕。原本透明的書套,變得霧濛濛的,不再亮晶晶。
更糟糕的是,塑膠書套會變色。陽光照射、手汗沾染,都會讓它們慢慢變黃。原本透明的書套,變得像舊玻璃一樣泛黃。
兩個月後,我的塑膠書套已經破破爛爛,邊角開花,表面刮花,顏色泛黃。而再看看其他同學的塑膠書套,情況也都差不多。教室裡不再有彩虹海,只有一堆破舊的塑膠。
與此同時,班上還有幾個堅持用牛皮紙書套的同學,他們的書套卻依然完好。雖然邊角有些磨損,顏色有些變深,但整體依然堅固,依然在履行保護書本的職責。
有一天,美香看著我的破塑膠書套,嘆了口氣:「還是你以前的牛皮紙書套好。我記得三年級時,你用報紙書套用了一整個學期,學期結束時還好好的。」
我突然想起那些報紙書套,想起它們如何從一開始被嘲笑,到最後被珍惜。也想起爸爸說過的話:「東西用久了,都會有變化。」
那天放學回家,我默默地把破損的塑膠書套從課本上取下來。媽媽看見了,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抽屜裡拿出原先摺好的牛皮紙書套。
第二天,我帶著牛皮紙書套去學校。同學們看到時,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圍過來讚歎,但他們的眼神裡有一種新的理解。
「還是牛皮紙好,對吧?」美香說。
我點點頭:「嗯,塑膠的雖然一開始漂亮,但不能持久。」
學期一天天過去,我的牛皮紙書套慢慢變化著。邊角因為經常觸摸,變得圓潤;表面因為手的溫度,變得柔軟;顏色因為陽光和時間,變得深沉。它們像是活的東西,隨著我一起成長。
到了學期末,那些曾經亮晶晶的塑膠書套大多已經破損不堪,被主人丟棄或勉強使用。而我的牛皮紙書套,雖然不再嶄新,卻更加堅固、更加有味道。它們像是經過時間打磨的玉石,溫潤而有光澤。
學期最後一天,老師讓我們分享這學期最有感受的一件事。輪到我時,我舉起了我的課本。
「我想說說我的書套。」我開始講述牛皮紙書套和塑膠書套的故事,講述報紙書套的意外,講述兩種書套的不同命運。
同學們聽得很認真,當我展示我用了整個學期的牛皮紙書套時,大家都發出讚歎聲。
「所以,」我總結道:「有些東西像塑膠書套,一開始很亮眼,但不持久;有些東西像牛皮紙書套,一開始樸素,但越用越好看。我覺得,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能不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老師聽後,帶頭鼓掌:「說得真好,這不僅是書套的道理,也是很多事情的道理。」
下課後,好幾個同學過來對我說:「下學期,我也要用牛皮紙包書套。」
「要我媽媽教妳媽媽怎麼包嗎?」我問。
「好啊!還有,可以請妳爸爸教我們寫毛筆字嗎?」
「我要問問爸爸,」我說:「但他應該會很開心的。」
那天放學,我蹦蹦跳跳地回家,迫不及待地告訴爸爸媽媽學校裡發生的事。
「爸爸,同學們想學寫毛筆字!你可以教他們嗎?」
爸爸推了推眼鏡,假裝思考:「這個嘛......要看他們有沒有耐心。寫毛筆字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
「那媽媽可以教他們的媽媽包書套嗎?」
媽媽笑了:「當然可以。」
晚上,當我整理書包,準備迎接假期時,我輕輕撫摸著我的牛皮紙書套。它們已經陪伴我一個學期了,上面有爸爸的字,有媽媽的摺痕,有我學習時留下的痕跡。我突然明白,這些書套不僅僅是保護書本的工具,它們是愛的載體,是時間的見證,是傳統的繼承。
我決定,下學期,下下學期,我都要用牛皮紙書套。也許有時候會用報紙,也許會嘗試其他紙張,但我會一直保留這個傳統。因為在這個快速變化的世界裡,有些東西值得我們慢慢來,值得我們用心對待,值得我們一代代傳下去。
就像媽媽說的:「東西用久了,就會有感情。」而感情,是世界上最堅固的書套,保護著我們最珍貴的記憶。
就像我的牛皮紙書套,雖然樸素,卻溫暖;雖然簡單,卻深刻。它們靜靜地躺在書架上,等待著下一個學期的到來,等待著繼續陪伴我,在知識的海洋裡航行。
而我知道,無論我長到多大,無論世界變得多快,每當我拿起一本包著牛皮紙書套的書,我就會想起那些午後,媽媽靈巧的手指,爸爸專注的神情,以及那份簡單而深厚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