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焉

赤皇楊徽
與紀盈她們送別之後,如今的我,也該繼續向前了。不是因為忘記,而是為了能迎接更好的未來。
2月25日,傍晚約5點半。
夜色尚未完全降臨,楊府門前卻早已燈火通明。各路大臣的車駕陸續抵達,一個接一個,彷彿沒有任何人懷疑,這將會是一場不尋常的宴會。
就連我,也沒有缺席。
明知是鴻門宴,仍不得不來。
但我並不認為,楊焉會在宴會上直接動手。
那樣太粗糙,也太愚蠢。絕非楊焉的風格!
若我死於宴席之上,楊焉只會落得「亂臣賊子」的口實。對他而言,殺我從來不是目的。
而是……如何讓我一步步走進他設好的局,才是。
「楊徽!」正準備入府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側門方向傳來。
我轉頭一看,竟是武思。
她站在門外,顯然沒有邀請函,被攔在外頭,只能在這裡等我。
「怎麼了?武思?」我皺了下眉,「妳怎麼會在這裡?」
她抿了抿嘴,語氣卻異常堅定。
「因為你之前說過,你的身後,可以交給我。我不敢說能派上什麼大用場,但至少……我也是侍衛。」
我心頭一震。
「這裡很危險。」
「我知道。」她沒有迴避,「但我不想楊徽冒險,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你消失。」
她頓了一下,語氣低沉卻毫不退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這才是侍衛的精神。」
那一瞬間,我竟無言以對。
不捨她陪我踏入險境,卻又找不到拒絕她的理由。
「……好吧。」我終究點頭。
於是,我與武思一同踏入楊府。
門廳內早已安排妥當,下人引領我們入座。我的位置,被安排在中央,禮數周全,沒有半點刻意羞辱的意味。
也對。
楊焉從來不是那種靠低級羞辱取樂的人。他更擅長用「得體」,來包裹殺意。
「楊徽駙馬也來了。」楊焉見到我,笑容和藹,「老夫真是誠惶誠恐啊。」
絕對是謀略頂尖的老狐狸。
我將手中的竹籃遞上。
「這是陛下與聞若公主殿下一點心意。」
竹籃中,是金龜餅,以高級麵粉與金粉參雜製成,上頭更貼滿金箔,壓成金龜形狀,是華邦貴族間象徵延年益壽的高級點心。
金,象徵著不壞;龜,象徵著長壽。
「哎呀!」楊焉立刻笑開了,「那還請駙馬,替老夫向陛下與公主殿下道聲謝。」
「一定傳達。」我同樣回以微笑。
表面客套,暗流早已湧動。
宴席很快開始。
侍女們魚貫而入,有的撫琴,有的起舞,個個猶抱琵琶半遮面,動作柔順,神情卻帶著幾分麻木。
「來來來!」楊焉舉杯高聲道:「諸位大人,今晚不必拘禮,盡情放鬆。」
他笑得極為豪邁。
「哪位大人看上老夫府中的哪個人,也不必客氣,老夫絕不吝嗇相贈。」
席間立刻響起一片稱讚聲。
「不愧是楊大老!果然出手闊綽!」
我卻忍不住皺起眉。
是啊,這就是華邦。
下人,在某些貴族眼中,本就只是財產、禮品,想送便送。
除非,是價值高到不能輕易放手的。
武肇,正是那樣的存在。
但武肇失敗了,因此也成了楊焉的棄子。
可偏偏,他也動不了武肇,所以她才還活著。
「怎麼了?楊駙馬?」楊焉忽然看向我,語氣關切,「似乎有些不開心?莫非,是老夫怠慢了?」
「楊大老多慮了。」我輕輕一笑,「只是想事情時,有些分神罷了。」
「哈哈哈!」楊焉大笑,隨即話鋒一轉。
「對了,各位大臣。今晚,老夫特地準備了一個節目。」
我心中一沉。
「老夫向來喜歡鬥技賽。還請諸位,隨老夫一同觀賞。」
鬥技賽?
楊焉起身,語氣愉快。
「請。」
眾人紛紛站起,跟隨他一路向下。
地下空間豁然開朗,寬闊得不像地底,更像一座隱藏於府邸之下的競技場。
鐵柵林立,場地中央空無一物。
「老夫最愛看這種……」楊焉站在高處,毫不掩飾笑意,「人與人之間的廝殺。」
「不覺得特別有趣、特別愉快嗎?」
鐵柵欄緩緩升起。
兩名衣著單薄的男女,被推入場中,神情驚恐。
「這兩位啊。」楊焉語氣輕鬆得近乎殘忍,「背地裡通姦。」
「不如就讓這對『相愛之人』在此廝殺!」他微微一笑,「看看他們的愛,是否真如嘴上所說,願意為彼此而死。」
看著底下無助的兩人,這群貴族臉上沒有半點動搖,反而興奮地拍手、呼喊,催促著廝殺,非得親眼見到血流成河才肯滿足。
「不好意思,楊大老。」刑司空站起身,語氣客氣卻疏離,「老朽身體微恙,就不多待了。」
他不愛爭,也不好這一口血腥。
這就是華邦——
滿腔熱血,從來改變不了什麼。
「來來來!開價!」楊大老笑得滿臉油光,「武器多得是,買了就能直接丟下去!」
貴族最愛的,就是這種花錢買命的快感。
「鐵鍬一份!」
「兩萬!」
「成交!」
話音剛落,鐵鍬被隨手拋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快!殺了他!」
底下的男女一時間僵在原地,誰也不敢動。
——砰。
一聲刻意打偏的槍響,子彈擦地而過。
那不是失誤,而是警告。
再拖,兩個一起死。
我倒吸一口氣。
這一切,我很清楚,是衝著我來的。
這群貴族沒有「人性」這個概念——他們來自野蠻的國度;而我,來自文明世界,自然看不下去。
刑司空選擇離席,而我卻還留在這裡。
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那該死的熱血。
我緊握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甚至捏出血來。
「趕快打吧!別磨蹭了!後面還有下一組呢!」楊允的聲音在場中顯得格外刺耳。
終於,女生像是被逼到極限,開始毆打男生。
她一邊打,一邊哭。
而男生,刻意不還手。
我看懂了他打算就這樣死掉,換她一條活路。
直到最後,他癱軟倒地,再也動不了。
女生抬起頭,看向我們這些「觀眾」,那眼神像是在乞求……乞求這一切就此結束。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回應她的,卻是整齊劃一的吶喊。
一把劍被丟了下來,插在她面前的地上。
要她,親手處決。
女生顫抖地握住劍柄,走到那名已經昏厥的男人身旁。
劍舉起,又停住。
她終究下不了手。
最後,她把劍插回地上,回頭望向看台。
──砰、砰。
兩聲槍響。
子彈分別射穿男女的身體,當場斃命。
我整個人僵住。
是啊,我們忽略了一件事,這是一場有時間限制的遊戲。
時間一到,兩個一起死。
我咬緊牙關,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那個名字。
「……楊焉。」
「楊駙馬?怎麼了?」
楊焉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彷彿剛才的血腥與我的失態,都不值得他動怒半分。
甚至,我隱約察覺——那正中他的下懷。
「夠了吧!」我沉聲開口,「這場毫無意義的死傷。」
既然已經忍不住跳了出來,我自然不可能再選擇退讓。
只是——
內心深處,卻湧起難以壓下的懊悔。
如果……我能再早一點站出來的話。
「怎麼了?楊駙馬。」楊焉輕笑,語氣不急不緩,「各位大人們看得正開心呢,您可別掃了興致。反正不過是些犯錯的下人罷了,死了又有什麼好心疼的?」
那語氣,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
「那也包含武肇嗎?」我直視著他,質問道。
「呵。」
楊焉低低一笑,彷彿聽見了什麼荒謬的玩笑。
「楊駙馬這話,老夫可聽不懂了。」
「老夫不記得自己認識什麼刺殺陛下的罪人。」
原來如此。
刻意撇清關係,才能避免留下任何把柄。
這就是武肇的主人——一個連責任都能精準切割的惡魔。
「哎呀!」楊焉攤了攤手,笑得一臉無辜,「老夫可沒做錯什麼喔。」
隨即,他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楊駙馬心懷慈悲,老夫倒也不是不能網開一面。」
「什麼?」
「各位大人們。」楊焉轉頭望向看台,「只看這種死鬥,想必也不過癮吧?」
「「「是!!」」」
與他關係最親近的貴族立刻齊聲附和,顯然早已心領神會。
「不如……」楊焉嘴角揚起,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讓大家看看楊駙馬,這位少年英雄的英姿,如何?」
「當然要看!」、「務必要看!」
我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早就準備好的陷阱。
只要我踏入死鬥場,就算死在裡頭,也不會有人替我喊冤。
因為,是我「自願」參加這場充滿風險的對決。
我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所以,是什麼樣的死鬥?只要我贏了,就放過他們,對吧?」
「自然。」楊焉點頭,語氣篤定,「老夫一向說話算話。」
他停頓了一瞬,笑意更深。
「既然楊駙馬是翼行英雄,老夫也不為難您。就用您最熟悉的領域來決勝負吧。」
「也就是說……翼行死鬥?能使用零式戰翼?」
「沒錯。所以如何?楊駙馬。」
「好。」
我咬緊牙關,明知是陷阱,卻仍選擇偏向虎山行。
「漂亮!」楊焉拍了拍手,笑得極為滿意,「老夫最欣賞這種豪爽之人了!」
我很清楚,事情從來不會這麼簡單。
然而,在那股壓抑的怒意之下,我的內心卻悄然浮現一抹冰冷的笑。
無論楊焉準備了多少算計,在「神翼赤皇號」的絕對力量面前,都只會顯得徒勞無功。
所以……
我刻意讓自己看起來憤怒、衝動、失去理智。
讓楊焉以為:我仍是那個年少、易怒、嫉惡如仇的楊徽。
在眾貴族的歡呼聲中,我的嘴角卻不慎勾起一絲冷淡的弧度。
糟糕!那不是憤怒,而是我終於能直接結束一切的預感。
我迅速收斂這股陰冷的笑意!
現在,還不能被任何人看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