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後的日子,節奏慢了下來。每天早上固定去家附近的河堤散步,成了我一天開始的儀式。
在這條路上的涼亭,常會遇到一對特別的組合。那是個年輕的女移工,眼睛大大的很漂亮,身材有點微胖,笑容很甜美,看起來很福氣。她每天推著輪椅,帶那位眼神呆滯、總是面無表情的老人出來曬太陽。
見面的次數多了,我們開始會點頭打招呼。我有時在一旁歇息,會觀察她照顧老人的樣子。她是真的很細心,怕老人牙口不好或是噎到,隨身都帶著一把食物剪,耐心地把飯菜剪得細碎,一口一口慢慢餵。老人嘴角才剛溢出一點湯汁,她手裡的紙巾就立刻輕輕擦拭。
那種溫柔,有時候連親生子女都不見得做得到。
但那天早上,氣氛不太一樣。
我走過去的時候,發現她戴著耳機正在講電話。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跟我點頭,而是低著頭,邊講邊流眼淚。我腳步慢了一下,心裡想問問怎麼了,但畢竟只是點頭之交,怕太唐突,想了想還是算了,繼續往前走。
就這樣繞了一大圈回來,遠遠地,我又看到了她。
她正在餵老人吃飯。那一幕讓我心裡揪了一下——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不停地往下掉,哭得滿臉通紅、眼睛浮腫;可是她手裡的動作,卻依舊那麼穩定、那麼溫柔。她把食物剪碎、吹涼,送到老人嘴邊,沒有一絲不耐煩。而那位老人,依舊面無表情,嚼著飯,對眼前女孩的崩潰一無所知。
我看著實在不忍心,終於鼓起勇氣走上前,輕聲問了一句:「妹妹,妳還好嗎?」
或許是這句突如其來的關心,擊垮了她防衛的最後一道城牆。她抬起頭看著我,瞬間破防,在河堤邊大哭了起來。
那一刻我反而慌了,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包面紙給她。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一點,她抽噎著告訴我,剛剛家裡打電話來,媽媽在家鄉採收水果時從樹上掉下來,把腿給摔斷了。
「我好擔心……我好想家……」她哭著說。
「那跟老闆請個假,回去一趟看看媽媽呢?」我本能地問。
她搖搖頭,眼裡滿是無助:「老闆不會准的,因為阿公沒人可以照顧。而且……回去一趟,機票要花好多錢。」
面對這樣現實的困境,我一時語塞。除了拍拍她的肩膀,笨拙地安慰幾句,我也想不出能幫上什麼忙。
離開河堤回家的路上,腳步變得很沉重,心裡頭不斷縈繞著一股悶氣。
突然想到,她看起來年紀跟我女兒差不多吧?頂多大個幾歲。 這個年紀,我的孩子可能正煩惱著考試太難,或是跟朋友討論著下次演唱會如何搶票。
而她,離家幾千公里,把原本該恣意揮灑的青春,兌換成每個月匯回老家的薪水。
她細心呵護著別人的長輩,像對待親生父親一樣;但當生養她的母親在遠方受了傷,她卻只能隔著電話線掉眼淚,連一杯水都端不到媽媽面前。
命運這東西,有時候真的殘忍得讓人看不懂。
但轉念想起楊定一博士書裡常說的,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有自己的因果業力要流轉,都有各自要修行的功課。或許,這就是她靈魂選擇的劇本吧?艱難,但也深刻。
身為一個路人,我無法介入別人的因果,也改變不了這個社會的結構。
河堤的風吹過來,依然有點涼。
隔天,我又在涼亭遇見了她。她依然推著輪椅,依然拿著食物剪,耐心地把菜剪碎。看到我時,她像往常一樣,露出那個甜甜的、帶點福氣的笑容點頭致意。
彷彿昨天的崩潰不曾發生過。
我看著輪椅上那位眼神呆滯、毫無反應的老人,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其實,她大可以不用這麼溫柔的。
老人已經嚴重失智,甚至可能連痛都不會表達,更別說向家人告狀了。在這個沒有雇主盯梢的角落,滿腹委屈與焦慮的她,若要發洩情緒,大可以隨便應付,甚至粗魯地把湯匙硬塞進他嘴裡,把這無處安放的怨氣出在他身上。
這在人性裡,是多麼容易發生的「順手」。
可是她沒有。
她依然輕輕地把食物吹涼,依然在老人嘴角流下湯汁時,第一時間溫柔地用紙巾按壓擦拭,動作裡沒有一絲遷怒。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真正的修行道場,不在深山古剎,而在這充滿無奈的人間。
當她在異鄉忍著對母親的思念,在擁有絕對權力、且沒人監督的時刻,依然沒有違背了人性的善良。
那一刻,她就是菩薩。
我沒有再去打擾她,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向她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