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起話筒。
「帕皮里翁事務所,我是凡妮莎。」
「凡妮莎小姐!」聲音聽起來很熟悉,「是我,艾莉西亞.格林。我們去年……」
我的大腦停頓了一下。
我不記得這個名字。
我回過神聽她說話。
「……它又回來了,」她繼續說,「那個……那個在鏡子裡倒著走的人影。您上次封印在梳妝台抽屜裡的那個。」
鏡子裡倒著走的人影?封印在梳妝台?
「抱歉,女士,能否請您重複一下您的姓氏?」我一邊問,一邊轉身從櫃子抽出委託記錄簿。
「是格林……凡妮莎小姐,您不記得了嗎。住在第四街的那個。」她的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
「……對了!您還誇獎過我的大吉嶺紅茶泡得很好。」
紅茶?
「了解,格林女士,請問大概是去年什麼時候呢?」我問。
「是去年三月。」
我一路翻到去年三月的那一頁,尋找G開頭的索引標籤。
格林,確實有她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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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 3月18日,週四
• 委託人: 艾莉西亞.格林
• 地點: 第四街四十二號,閾限區。
• 異象分類: 個體級,逆行鏡像實體。
• 處理方式: 使用銀鹽蝕刻修正標記並收束於主臥室梳妝台。
• 費用: 5 鋼輪(已結清)。
• 備註: 茶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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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工整、鋒利,墨水顏色是我常用的「午夜藍」。那個「茶不錯」的備註甚至還畫了一個星型記號。
這是我的字。這是我記錄的案子。這是我收的錢。
完全沒有印象。
我不會隨便畫星號,但我完全不記得那杯茶的味道。
「凡妮莎小姐?」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是的,我找到記錄了,」我說,眼睛還盯著那頁,「第四街四十二號。」
「對!」她聽起來鬆了一口氣,「所以您記得了?」
「記錄很清楚,」我說,這在技術上是真的,「請問現在的狀況是?」
「昨天晚上我打開抽屜要拿髮夾,結果那個人影——它在鏡子裡,但是倒著走的……它又出現了。而且這次它好像……更清晰了。」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逆行鏡像實體 - 收束失效?
「您有動過那個抽屜嗎?」
「有,我每天都用,但我很小心不碰您做的標記……」
「標記還在嗎?」
「還在,我確認過。銀色的那些符號還在抽屜底部。」
銀鹽蝕刻,標準作業。
我應該記得怎麼做的。
「我待會過去,」我說,「大概兩點左右到可以嗎?」
「可以的,謝謝您,凡妮莎小姐。我再泡茶給您。」
我掛斷話筒。
盯著那行記錄。
「茶不錯。」
我翻回記錄簿的索引頁。
去年三月。
我記錄了幾個案件?
手指掃過那個月份。
3月5日 - 哨聲燈籠
3月12日 - 時鐘逆行
3月18日 - 逆行鏡像(格林)
3月24日 - 樓梯增生
四個案件。
正常的工作量。
我翻到每個案件的詳細頁。
字跡都是我的。
記錄都很完整。
有些頁面還有草圖。
3月12日那個時鐘案,我甚至畫了機械結構圖。
這顯然花了我不少時間。
但我不記得畫過它。
我合上記錄簿。
深呼吸,好。理性思考。
可能的解釋:
1.我那個月太累了,所以記憶模糊(但這麼完整的模糊?)
2.我處理了某個影響記憶的異象(但為什麼沒記錄?)
3.我撞到頭(但沒有醫療記錄)
4.我…
我停住。
第四個可能性是……這些記憶被拿走了,或者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搖搖頭。
太荒謬了。
搞不好其實我有夢遊打工的習慣?
我把記錄簿重新放回櫃子。
我抓起外套和工具包,把筆記本塞進內袋。
如果封印真的出了問題,理論和自我懷疑都可以等事情結束再說。
第四街四十二號,距離事務所不遠。
那是一棟典型的閾限區住宅,介於「還有人住」和「應該被拆掉」之間。
磚牆上有過多次修補痕跡,每一層都代表不同年代的法規妥協。
我敲了敲門。
格林女士開了門,她看起來比想像中還要疲憊。
「凡妮莎小姐,謝謝您這麼快就來了。」
我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勉強擠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格林女士,帶我去看看吧。」
跨入門檻的那一刻,一種強烈、甚至帶有攻擊性的「既視感」襲來。
我的身體——不是我的大腦,而是我的肌肉記憶——知道這裡的佈局。
我的左腳自動避開了地毯上一塊隆起的褶皺,我的手指在經過衣帽架時下意識想要掛上大衣,那個高度、那個角度,精確得令人毛骨悚然。
但我真的不記得。
「在樓上,主臥室。」格林女士在前面帶路。
主臥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合著老太太身上的肥皂味。
那張巨大的紅木梳妝台就在窗邊。
那面橢圓形的鏡子此刻正像水面一樣波動著。
鏡面裡的房間與現實一致,所有家具全都在正確的位置。
唯一不正確的是走廊。
鏡子裡的走廊比現實更深,像被拉長了一截。
然後,有東西動了。
一個人影從走廊盡頭出現。
他走得很慢。
不,不是走得慢。
是他的動作順序不對。
腳跟先抬起,腳尖最後才碰地,像有人把一段正常的步伐倒放。
他在後退。
但方向卻是朝著鏡子的這一端靠近。
每一步都像是在撤銷自己剛剛走過的距離。
格林女士在門口倒抽一口氣。
「就是他……」
我沒有回頭。
我只是看著那個人影靠近,再靠近。
他越來越清晰,我卻始終看不清他的臉。
鏡子像是在拒絕提供細節,並只提供規則的錯誤。
然後,人影停下。
他站在距離鏡面只剩幾步的位置。
像是在等什麼。
下一秒,他抬起手。
不是敲鏡子。
而是像要把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推回去。
鏡面微微震動,波紋擴散開來。
我終於伸手,拉開梳妝台的抽屜。
抽屜底部有一道銀色的痕跡。
那是用銀鹽和鈣質粉混合刻出的一串修正標記。線條流暢、轉折銳利,在收尾處有一個標誌性的微小回勾。
那是我的筆觸,這世界上應該沒有第二個人會這樣寫。
那是我為了多節省一點銀鹽而自創的寫法,但這種寫法不應該有任何效力的的影響。
「您上次說,這個東西很頑固,」格林女士在門口說道,不敢進來,「您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您當時流了很多鼻血,嚇了我一跳,但您說那是正常的排異反應。」
鼻血。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下方。乾淨的。
「是的,」我回答,「職業傷害。」
我蹲下身,觀察標記的斷裂處。那裡有一個微小的缺口,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撞開。
但在缺口的邊緣,我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
一小塊燒焦的布料纖維。黑色的,羊毛混紡。
那是我的風衣材質。
我用鑷子夾起那片纖維。
低頭看自己的風衣。
沒有燒痕。
沒有缺口。
前幾天被黏液潑到以前我確定風衣是完好無損的。
但這片東西是我風衣的材質。
長期接觸異象,記憶丟失是可能發生的事。
我強迫自己接受這個解釋。
「凡妮莎小姐?」格林女士在門口,「您還好嗎?」
我把纖維收進一個樣本袋。
「沒事。我需要重新加強封印。」
我從工具包拿出銀鹽。
實際上,我是在補強收束標記。
我開始在缺口處補線。
我的手自動完成這些動作。
連接斷點。
調整角度。
像背過無數次的維修程序。
即使我不記得上一次是怎麼做的。
十五分鐘後,收束標記重新閉合。
「這樣應該可以再撐好一陣子,」我說,「但如果不是絕對需要這個抽屜,最好別再打開。」
「如果還有看到奇怪的東西再聯絡我。」
「我能把東西拿出來嗎?」她說。
「可以,但拿完就別再用了。找另一個地方放髮夾。」
格林女士點點頭。
「您要喝茶嗎?我剛泡好——」
「不用了,謝謝。」
我實在不想坐在她家客廳。
不想喝我「應該」喜歡的大吉嶺。
「我還有其他案件,」我說,這不完全是謊言,「改天吧。」
她看起來有點失望。
收取報酬後,她送我到了門口。
我走出去。
陽光刺眼。
我停在街上。
拿出那個樣本袋。
盯著裡面的燒焦纖維。
「在找什麼?」
我嚇了一跳。
零站在我旁邊。
完全沒有「出現」的過程。
他就是突然在那裡。
他看著我手中的樣本袋。
然後伸手。
我以為他要拿走樣本袋。
但他的手指只是輕輕碰了一下袋子。
那片纖維變成了一隻黑色蝴蝶,從袋子裏飛了出來。
它……牠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飛走了。
「那是我的證據,」我說。
零看著蝴蝶消失的方向。
「……去年三月,」我說,「你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嗎?」
他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認真思考,或者只是在看別的東西。
「不記得,」他最後說。
然後他看向街角。
「那顆樹長歪了。」
我也轉頭看。
確實長歪了。
再轉回來時,零已經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永遠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走回事務所。
腦中一片混亂。
我把那個空袋子丟到桌上,盯著它。
我拿出筆記本。
翻到新的一頁。
寫下今天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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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案 - 收束加強完成。
發現燒焦的風衣纖維在封印處。
我的風衣沒有缺口。
零把纖維變成蝴蝶。
蝴蝶飛走了。
零說他不記得去年三月。
(無法判定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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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桌邊,看向那隻做了八個月還沒完成的機械蝴蝶。
我伸出手,輕輕敲了敲它。
我坐了下來,盯著筆記本,思考著。
如果我能處理那些我完全不記得的案件,
留下完整的紀錄,
修好標記,
甚至為自己留下「茶不錯」這種評語…..
我坐在桌前,看著那隻尚未完成的機械蝴蝶。
如果真的存在一個「不在場的我」,
那她顯然比我更有效率。
她能完成案件、收取費用、留下完整紀錄,
甚至還記得誇獎別人的茶。
而我,只能在事後閱讀她留下來的註解。
這代表一件事。
我現在所依賴的,我的筆記、我的檔案、我的黑板——
並不是用來記錄「我做了什麼」。
而是用來告訴我,
我錯過了什麼。
我在筆記本的這一頁折了一個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