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明翰(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台南大專中心學生輔導)
・不是對抗彼此,是對抗父權
《何苦為男?》還能讓讀者鍛鍊社會學的思考力,看見性別的結構性問題,而非僅訴諸個人經驗,指責個別的男性有多糟糕,或聲稱「自己沒有歧視女性,何來父權?」。
曾有男學生跟我分享,當他在團契中聽到性別平等或女權的主題時,他會有點不自在。一方面,身為生理男性,要確保(他認為的)「政治正確」,似乎不方便對這個主題發表看法;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不父權」,不太理解為何女性一直訴說受父權壓迫的經驗,因而難以產生共鳴,也不知道該如何「反省」?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也在受父權所苦,又深怕說錯話得罪女性而不敢表達想法。我向他解釋,我們都可能是有性平意識的人,但不代表父權結構不存在。社會學思考的重要性在於,不把個人的感受與經驗當成全部,而是看見集體社會秩序背後的意識形態如何塑造人們理解世界。結構不等於個人,說「父權社會壓迫女性」不代表「你在壓迫女性」,但你的行動與選擇都可能在強化或弱化這結構。而既然男性與女性都深受這結構所苦,我們應該是追求解放的夥伴,而不是敵對的群體。
不過,我認為《何苦為男?》的限制在於,作者似乎太把父權結構當作影響男性的決定性力量,而較少探討父權結構是透過何種社會機制讓男性學習「成為男人」,以及男性如何接受、反抗或重構「像個男人」的意涵。例如,在家庭、學校、軍中、職場,男性需要學習該場域的何種性別互動腳本,來證明自己是個真男人?他們會發展哪些策略來拓展男子氣概的內涵?更重要的是,有哪些另類腳本可以對父權造成顛覆?
例如,我很好奇,教會作為基督徒男性的信仰生活場域,提供了怎樣的典範、價值、慣習來引導男性理解自己?如果教會強調的團契精神是互為肢體、平等共融、彼此扶持,在這樣強調「真誠表達感受」、「接納脆弱」的信仰群體中,是否有相關的機制讓男性活得不那麼壓抑呢?
・讓教會作為接納男人脆弱的場域
在一份探討「男子氣概落差壓力」(Masculine Discrepancy Stress,即男性自認未能達到男子氣概標準的心理壓力)的美國研究中,發現「出席聚會的頻率」與「宗教信念的強度」會顯著緩解男子氣概落差壓力。研究者認為,多出席宗教聚會,可提供信徒社群支持與情感認可,讓男性不再關注傳統男子氣概在意的事情(如權力、財富、身體外表);而宗教信念的提升則促使男性與上主建立安全依附關係,讓男性的核心身分轉變為「上帝的兒子」。他們的人生目的不再是為了證明比別人強,而是與神建立關係,並將恩賜視為服務他人的工具。這種靈性上的自我肯定,能有效對抗未達傳統理想而自我貶抑的焦慮,從而改善心理健康、幸福感與生活滿意度。
另一份針對英國聖公會男信徒的研究則發現,受訪者會同時處於「社會」與「教會」不同男子氣概的文化張力中。一方面,社會的霸權男子氣概鼓勵男性要勇敢、獨立、堅強;但另一方面,教會的敬拜文化則鼓勵男性表達脆弱、臣服上主的主權、展現真實的情緒、與弟兄姊妹連結。教會讓男性得以不再靠自己的力量,而是轉而倚靠上主的恩典。研究者認為,這種因特定宗教處境產生的另類男子氣概,可以擾動社會中的霸權男子氣概常規。
簡言之,教會作為接納男性脆弱的場域,有機會讓男性有情緒紓解的管道,並提醒他們一個重要的真理:上主不是因為我們夠好才愛我們,我們本身就值得被愛。在這樣堅實的自我價值基礎之上,男性才能接納自己好的與不好的一面,不倚賴外在成就來掩飾內心的苦悶,不透過控制來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過坦白說,教會並不總是讓男性得安息的地方。很多時候,教會本身也在不知不覺中重複父權的腳本(男人作為屬靈的頭,要有領導力、要有信心、要成為勇士)。也因為如此,當教會開始有意識地提供不同於社會主流的男子氣概想像──允許在敬拜中哭泣、在小組中承認自己的軟弱,不再用成就來衡量價值──才有機會讓男性卸下重擔。
詩歌、禱告、團契生活,讓我們在信仰中重新宣告自己是神的兒女,不再用「像個男人」或「像個女人」的眼光審視自我與他人。
・結語:為男不為難
回到本書。我認為《何苦為男?》珍貴的地方在於,作者透過一段段生活案例,打開讀者社會學的眼光,揭露父權社會對男性無所不在的箝制。作為男性議題的社科普及書籍,可讀性高,又切中當代男性的「特苦」心聲,值得推廣給身邊的男性友人閱讀。
當然,女性讀者肯定也會相當有收穫。我很喜歡作者的一段話:「知道男性過得不好,並不會讓女性好過。快樂不可能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女性和男性受苦並不衝突,兩性之間的困境不是競逐的零和博弈,而應該是同增同減的互利共生關係。」願我們能跳脫互相指責,更深理解兩性彼此的痛苦,成為改革的夥伴。
何苦為男?願男性不再自我為難,得以能活出真實,活出上主創造美善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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