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欣宜,對許多關注過早年香港演藝圈愛恨情仇史的人來說,始終是個令人疼惜的存在,說她是當代「楚門」也不為過。
當年,「肥肥」沈殿霞是香港演藝圈大姐大,豪邁爽朗、重情重義。她曾經和羅文共組的「情侶合唱團」,反差萌也著實令人忍俊不住。
港圈裡的楚門:鎂光燈下的星二代
身為「肥肥」沈殿霞與「楚留香」鄭少秋的女兒,鄭欣宜幾乎是在出生前,就已經無可避免地受到鎂光燈的關注。
1987年,沈殿霞和鄭少秋帶著尚在強褓中的鄭欣宜,出現在沈殿霞主持的節目「歡樂今宵」,一家三口首度同台亮相。肥肥與秋官兩個人,在螢幕上合唱著祝福女兒健康幸福長大的歌曲。
然而後來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許久許久之後,沈殿霞曾經在節目上提起,愛情是盲目的。
原本以為結了婚,香帥就會收心;原本以為替說出「三年沒生子就不要怪我」的先生誕下孩子,就能挽回婚姻,
終究,鄭欣宜8個月大時,沈殿霞與婚前婚後緋聞不斷的鄭少秋正式離婚。鄭欣宜由沈殿霞照顧,鄭少秋另組家庭至今。
2008年,沈殿霞癌逝,單親家庭長大的鄭欣宜,從此失去母親的庇蔭。
迎合世俗的代價:那段殘酷的瘦身歲月
在我還是個剛出社會沒多久的小年輕時,鄭欣宜也還小。對我來說,她就是「肥肥的女兒」,一位總是和媽媽一起出現的小女孩。
鄭欣宜自幼圓潤的身材,讓在公眾視野下成長的她,飽受輿論惡意的嘲笑與譏諷,言語之犀利,似乎忘了她只是位青少女。
2003年,才16歲的鄭欣宜開始了極度嚴苛的減肥。有那麼一陣子,的確瘦到了一般審美觀裡「符合標準」的身材。
2011年,必須開始獨立為自己撐傘的鄭欣宜,以「標準」的身形發行了第一張專輯「有故事的人」,同名主打歌非常好聽,陪伴我度過了無數個開車上下班的時間。
這也是我第一次發現,鄭欣宜長大了。從那時候開始,鄭欣宜不僅是「肥肥的女兒」,我開始認真將鄭欣宜作為專業歌手看待。
但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看著她為了瘦身而殘酷地對待自己、看著她即使瘦下來仍然沒有逃過輿論的苛待、看著她在瘦身與復胖間反覆掙扎,
作為一位依她自己說,是「破碎家庭」長大的孩子,歷經母親罹病、離世的人間至慟,而早早就得獨自一人承受世間無端排山倒海而來的惡意,
這樣的日子到底有多艱難,我連想都不敢想。
與自己和解的《女神》:審美自主的覺醒
2014年,鄭欣宜終於在社群媒體上宣布,決定不再減肥了。她終於決定放過自己。
老實說,作為一位長期關注她的支持者,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
從青春期走到20代的尾聲,她花了超過10年的時間與自己和解。一曲《你瘦夠了嗎》,用莞爾的歌詞反擊了「瘦才是美」的價值觀窠臼;鄭欣宜在歌曲MV裡身形圓潤,但肢體表現靈活、健康、富有朝氣,體態、氣色甚至比「有故事的人」時期還好上幾倍。
隨後,2016年橫空出世的神曲《女神》,更唱出了女性身體及情感自主權的覺醒,引發了對於多元審美觀的關注與討論。
歌詞貼切地唱出了鄭欣宜當時的人生心境,這首歌,也助攻鄭欣宜攀上了演藝生涯的第一次高峰。
《女神》
作詞:黃偉文 作曲:藍奕邦
編曲:何山 / 孔奕佳
監製:何山 / 藍奕邦
望 在仰望
誰又會像你像你 高貴上殿堂
評判席 大家一臉不爽
望 任意望
權杖已在你在你手裡 在發光
何用他欣賞 你的好看
標準的審美觀 跟你碰撞
控訴你未符 俗世眼光
你既自然閃亮 沒有說謊
為什麼需要世人饒恕 自信迫降
不要低頭 光環會掉下來
你是女神 不要為俗眼收斂色彩
不要講和 威嚴會碎下來
你是女神 不要被下價的化妝掩蓋
怒放的你 面朝大海
這選美是個很小的舞台 你滿載大愛
井底之蛙 當它古怪症狀
也有過路人 贈你耳光
最痛是 原應伴著你那位
話若不改到再無稜角 別再交往
不要低頭 光環會掉下來
你是女神 不要為俗眼收斂色彩
不要講和 威嚴會碎下來
你是女神 不要被下價的化妝掩蓋
從前下放身段 祈求換到的真愛
最後你亦不志在 決定撇下在人海
不要低頭 光環會掉下來
你是女神 手裡面利劍不要鬆開
不要失儀 溫柔到最後來
你是女神 優雅地撥去一切的感慨
別降階到 流亡情海
他不過也是很小的舞台 你配有大愛
望 在仰望
誰又會像你像我 高貴上殿堂
評判席任他一臉不爽
望 任意望
如若你累了倦了 快學著我講
人類看不起 我都好看
黃偉文20年的大報恩:關於沈殿霞的溫暖往事
《女神》的作詞者,是香港「兩個偉文」之一的黃偉文(另一位是原名梁偉文的林夕),
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作詞人。
陳奕迅的《陀飛輪》以及鄭欣宜的《女神》,都是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作品(前面提到的《你瘦夠了嗎》,也是黃偉文的大作)。
《陀飛輪》探討光陰易逝與生命價值;《女神》講述人性尊嚴與自我認同,
黃偉文太擅長將人生喟嘆及感悟,寫進一首歌的時間裡。
2016年「叱咤樂壇流行榜」頒獎典禮上,鄭欣宜與另一位歌手,進入了「我最喜愛的歌曲」最後兩強。
令人驚訝的,黃偉文竟站上了舞台,親自對觀眾講述了《女神》的創作緣起 。
粵語程度只停留在港片對白的我,很神奇地竟然聽懂了他在說什麼,
在此之前,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具象的體會到,早期香港演藝圈那種「點滴之恩、泉湧以報」的人情義理了。
台上,黃偉文拿著麥克風,說起了故事。
20年前,黃偉文尚未成名。某日,他獨自一個人搭著計程車,到電視台參加節目。和觀眾一起排隊,接受保安層層檢查、確認身分,過了五道關卡,才終於進入攝影棚。
沒有人認識他。
害羞的黃偉文孤身一人躲在角落裡等待就位,中場休息時,他也再一次回到那個陰暗角落,等待下一節的拍攝。
錄影即將再次開始,節目主持人急匆匆地準備就位。主持人原本有另一條直行路線可走,但黃偉文看著身形胖嘟嘟的主持人,特地繞了一個大彎,走了一條遠一點的路,走入了這個陰暗角落,和他說話。
「Wyman 呀,你今天這套衣服好漂亮呀,在哪裡買的?」黃偉文模仿著主持人開朗的語氣,彷彿對話是昨日才剛發生。
黃偉文說道,當時,他一時之間受寵若驚。「哎呀!竟然我整晚坐在這裡,在那個角落裡發臭,有人跟我說話啊!」 他激動地向主持人滔滔不絕說了衣服的廠牌、購買的地點、服裝的尺寸和花色,「講了一大堆話」。
主持人聽罷,微微笑著說:「嗯,好。」然後才離開。
這時,拿著麥克風的黃偉文看著遠方,停了兩秒。
靜一靜之後我就想,其實她怎麼會想穿那套衣服呢?她只不過是見到我坐在角落沒人理,她走過來給我一點人間溫暖而已。其實,沈殿霞怎麼會穿OOO(某日本服飾廠牌)呀?
那一秒鐘,我就覺得,人對人,不是理所當然要好的,尤其是她是一個天王巨星。那一秒鐘,我就決定,這份人情我是要還的。還給她本人當然最好啦;還不到她,還給她的家人也好呀;還不到她的家人,還給這個世界也好呀。很多時候我們得到一些陌生人的善意,可能都是他們因為收到一些天使的善意,所以這麼做。
很幸運,我在十幾年之後,有機會遇到她的女兒。
為什麼要講這個故事?因為近幾年,我發覺這個世界很喜歡報復。
所以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我不怕大家說我老奸巨猾、處心積慮,這是我部署了20年的大報恩。
短短的一席話,鄭欣宜潸然淚下,
聽到這段誠摯告白的我,同樣熱淚盈框。
黃偉文作詞的初衷,對照著《女神》的歌詞,
我突然感覺,《女神》寫的可能不僅僅是黃偉文對鄭欣宜的激勵、不僅僅是鄭欣宜的成長心境,
或許,也帶著對於「肥肥」的心疼和不捨吧。
如果「肥肥」還在世,這首歌詞,會不會,也是黃偉文想要對「肥肥」說的話?
從前下放身段 祈求換到的真愛
最後你亦不志在 決定撇下在人海
別降階到 流亡情海
他不過也是很小的舞台 你配有大愛
對於當初義無反顧選擇愛情的沈殿霞,會不會也想和她說一句,「他不過也是很小的舞台,妳配有大愛」呢?
願妳快樂健康,做自己最美的女神
近來,看到了鄭欣宜有一陣子突然銷聲匿跡,而後又試圖再度回到工作崗位的消息。
鄭欣宜,是一代人看著長大的孩子。
雖然她不會看見這些文字,但還是很想告訴她,
「妳已經很棒了。我們真的,只希望妳快樂、健康,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了。」
祝福鄭欣宜,永遠開心、健康,自信無畏地做自己最美的女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