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精神食糧的城市裡,做一個推石頭的管家婆:關於加繆與那張消失的餐桌
清晨的奧蘭城,潮濕的風從海那一邊吹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令人昏沉的氣味,一個週二的早晨,你在樓梯轉角看見一隻死老鼠,沒人知道牠從哪裡來,也沒人在意,房客踢開牠,抱怨了一聲「真倒楣」,然後繼續趕著早班的地鐵,將自己塞進那個名為「日常」的巨大金屬罐頭裡,這就是加繆《鼠疫》的開場。一切就這麼平凡、那麼日常,像所有災難開始前的寂靜。
奧蘭:一個栓著機械齒輪的培養皿讓我們把鏡頭推向奧蘭,一座沒有風的城市,背對著大海,像是一個拒絕看海的人,那裡沒有森林、沒有鳥叫、甚至沒有四季,時間在那裡是停滯的,那裡的市民活得像是一種精密的儀器,人們不在乎大自然的呼喚、不在乎日出日落的美景、也不在乎清新的空氣。
加繆說,他們只有兩種激情,生活在兩個重複的狀態之間擺盪:做生意和談戀愛,但那不是創造,只是為了賺錢;也不是談感情,而只是週末夜晚的肉體歡愉,從沒有靈魂的震顫。加繆筆下的人們理性的近乎無情,像是一種無聲的控訴,那是一種文明過剩之後的空洞:人人都在呼吸,卻沒有人真正活著。
這不是單純的災難小說,那隻死去的老鼠,是戰爭的預言,是人類道德崩塌的隱喻。
奧蘭的人們住在同一棟公寓,擠同一班地鐵,身體緊緊挨著,缺乏深刻對話的靈魂像是隔著幾光年的距離,大家只關新陳代謝,只關心如何生活下去, 這機械性的麻木是一種極度平庸的狀態,一種只剩下生存本能的平庸,正是災難最好的溫床。
關於缺乏獨特性的客體化與第402號病例
當第一個人倒下,當城門轟然關閉,奧蘭成了一座孤島,城市的廣播每天報出新的死亡數字,數字冰冷而精確,像刀子劃過呼吸。 瘟疫不只是病毒,它還是一種「例外狀態」,為了管理災難,具有獨特性的個體必須退場,你不再是那個愛吃義大利麵、喜歡聽爵士樂的傑克,而只是潛在的傳染源,成為「第402號病例」,人不再有名字,街道被切分成區塊、命令從擴音器裡傳來、效率取代了靈魂、理性成了冷酷的面具、屍體像貨物一樣被填埋,連死亡也被工業化了。 這種理性的、冰冷的暴力,剝奪了我們作為「人」的最後一點特質,我們變成了被管理的客體,在全景敞視的監獄裡瑟瑟發抖。
人性尊嚴:薛西弗斯式的管家婆
正是在這個幾乎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里厄醫生站了出來, 你也許可以叫他「管家婆」,他的手上滿是污血,衣袖沾滿消毒水的氣味。他沒有什麼宏大的哲學理由,他也不是為了拯救靈魂上天堂,在最令人窒息的段落裡,里厄醫生目睹一個孩子的死亡,那是整本書最沉重的時刻,神父在旁邊無聲祈禱,神學的秩序在痛苦的哭喊裡崩塌,里厄吼道:「我至死也不會接受這樣的創世主!」那一刻,他反抗的不是上帝,而是整個荒謬的宇宙,他拒絕任何合理的解釋,拒絕將痛苦歸於意義,而他,做為人,絕不屈服!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 這就是荒誕主義(Absurdism)最迷人、也最神秘的地方。
里厄知道他贏不了,傳染病會再來、人會死、石頭推上去會滾下來,.....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戰役,但正因為沒有所謂戰勝的可能,我們的行動才擁有了絕對的人性尊嚴。
就像那個受罰的國王薛西弗斯(Sisyphus),明知石頭會滾落,他依然每天推石上山。 這不是懲罰,這是一種反抗,我們在一起行動,不是因為我們可以建立人間天堂,而是因為通過行動,我們拒絕向荒謬屈服。
里厄和塔魯建立防疫隊,不是為了當英雄,他們只是在廢墟上,把那張消失的「對話窗」搬了回來。 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深夜,在搬運病人的汗水中,他們喝著苦澀的咖啡,搬回了一張可以對話的桌子,叫喚一個又一個名字,而不是病歷號碼,他們讓彼此可以面對面的坐下、說話、看見與感受彼此,分離的孤立感重新連結成了團體的一份子。
現代的鼠疫與螢幕上的微光
夜裡的奧蘭城又恢復了平靜,窗外,一隻活著的米奇老鼠從陰影裡鑽出,竄過街角,牠停下來,嗅了嗅空氣,然後消失在窄巷裡。故事的最後,當瘟疫終於退去,城市重啟,煙花升空,光閃過一瞬即逝的天空,人們狂歡、擁抱、親吻,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遺忘這一切痛苦的過去,再度戀愛、賺錢、趕搭電車,回到那種殭屍一般的「正常生活」中去。
里厄沒有參加慶典,他獨自站在陽台上,看著那些重新忙碌的身影,心裡清楚:那並不是真正的結束,傳染病原從未消失,它潛伏在僵化裡、享樂裡,以及對公共事務的冷感裡。
無常的世界不會消失,真正引起傳染病的,是遺忘。
於是他拿起筆,開始記載:行動與發言,讓自己重新被看見;記錄與分享,讓尊嚴不被遺忘;清醒與覺察,讓管理與數據無法取代靈魂。
荒謬還在,而那盞警示燈,始終亮著。
結尾:踏上門外的泥土?
在這個充滿演算法與螢幕的現代,我們該如何點亮那盞燈?
一個討論公共議題的YouTube頻道,能成為那個重啟的對話窗嗎? 這取決於你, 如果你只是躺在床上,像看一部無聊電影一樣滑過去,那它就只是一個黑洞,吞噬你的時間,但如果你在留言區開始對話,或甚至成為發表文章的博主,那你就點亮了那根火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