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設定場景
在一處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靜謐書齋中，爐火溫暖地跳動著，映照在無盡的書架與古老的橡木桌上。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的馨香與沉思的寧靜。三位偉大的思想家在此相遇，他們的衣著與風範彷彿是從各自的時代中悄然步出，卻又和諧地共處於此。
來自東方的孟子，眼神溫潤而充滿慈悲，頷下的長鬚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微微拂動。他的關懷不僅來自古老的經典，更彷彿承載了南亞次大陸的祈願與東瀛列島的和諧之聲。來自普魯士的康德，身著一絲不苟的學者服，目光深邃而銳利，彷彿能洞穿現象的表象，直達理性的法則。他的思緒不僅縈繞於柯尼斯堡的沉思，更觸及了歐洲大陸對人類尊嚴的漫長法律與哲學探尋。而來自二十世紀美國的羅爾斯，則帶著一種溫和而審慎的學者氣質，他的手中彷彿握著來自北美與芬蘭的詳實數據，眼中充滿了對建構一個更公平世界的深切關懷與思索。
他們並非因偶然在此相聚。一股共同的慈悲與對正義的探求將他們引領至此，共同探討一個深刻的人類議題：「為何為社會中最脆弱的成員提供一個無條件的家，是一項根本的道德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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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孟子：立國之本 — 論「仁政」與「和」
孟子輕撫長鬚，溫和而堅定地首先開口，他的聲音融合了古老的智慧與現代科學的洞見，為這場對話奠定了務實而慈悲的基石。
「二位先生，論及此題，我以為須從『仁政』的根本談起。為政之道，在於安民。而在東瀛，此道被稱為維繫共同體的『和』。若社會中有一人被排除在外，流離失所，這不僅是個人的不幸，更是整個共同體『和』的崩壞，是集體精神失調的徵兆。」
「我曾言：」
「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
「古人以為『恆產』僅指田地屋宅，然今日的科學，卻為此言提供了更深的註解。『恆產』，是一個穩定的家所提供的生理與心理安全。若無此『恆產』，人將長期處於生存的『毒性壓力』之下。現代神經科學家已證實，此種壓力會持續損傷大腦中司掌理性、規劃與自制的前額葉皮質。這意味著，缺乏『恆產』，會直接導致『恆心』的生理基礎崩潰。這便是我所說的『認知頻寬稅』，當一個人所有的心智都用於思考今夜何處安睡、下一餐在哪裡時，他如何能有餘力去規劃未來、涵養德行？」
「故而，一個政府若任由人民流離失所，卻反過來要求他們展現出飽暖之士才有的德行，這無異於『罔民』——為人民設下一個神經學上的陷阱。這在南亞的古老智慧中，亦有共鳴。吠陀的先賢教導我們『天下一家』(Vasudhaiva Kutumbakam)，錫克教徒每日為『眾生安樂』(Sarbat da bhala)祈禱。若家庭中有一人受苦，整個家庭皆為失職。因此，提供居所並非慈善，而是一個『仁政』恢復社會和諧、為公民道德奠定生理基礎的根本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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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從東方古老的治國之道出發，並以現代神經科學的實證加以佐證，提出了深刻的洞見。那麼，從普世的、不可侵犯的人類尊嚴來看，我們又能得到怎樣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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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康德：人性之尊嚴 — 論「人是目的，而非赤裸生命」
康德微微頷首，對孟子融合古今的論述表示讚許。他接著以莊重而清晰的語氣，將論證從「仁政」的務實考量，提升至一個絕對的、無條件的道德義務層次。
「孟子先生的論述，我深表贊同。此一責任的根基，不僅在於其對社會秩序的良好後果，更在於一項先於一切後果的絕對道德法則，我稱之為**『定言令式』**。其核心在於：」
「你的行動，要把你自己人身中的人性和其他人身中的人性，在任何時候都同樣看作是目的，永遠不能只看作是手段。」
「這意味著，每一個理性存在者，其本身就是目的，具有一種超越任何價格的、絕對的內在『尊嚴』（Würde）。然而，一個容許其成員無家可歸的社會，不僅是將他們視為手段，更是將他們貶低至一種僅僅是生物性存在，即古希臘人所稱的『赤裸生命』（zoe）的狀態，而剝奪了他們過一種有意義的『好的生活』（bios）的可能性。」
「歐洲的歷史見證了對此尊嚴的長期鬥爭。狄更斯筆下的濟貧院，正是將貧困罪犯化，把人當作需要被規訓的手段的體現。當代政治哲學家阿甘本更深刻地指出，無家可歸者已成為現代的『神聖之人』（homo sacer）——一個在法律之內又在法律之外，其生命可以被任意忽視而不構成政治侵害的存在。他們被置於一種常態化的『例外狀態』，其公民身份被懸置，其人性被化約。」
「法國哲人巴舍拉曾言，家是我們的『第一個宇宙』，是安放記憶與夢想的心靈容器。失去家，不僅是失去一個屋頂，更是內在宇宙的崩塌。因此，無條件地提供住房，是為了履行一項承認並榮耀每個個體皆為『目的』的絕對責任。它是一場集體的行動，旨在將那些被貶為『赤裸生命』的同胞，重新迎回一個共享尊嚴與意義的政治與道德社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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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有了來自東方的治國之道與西方的道德義務，那麼，我們能否設計出一個能系統性地實現此一目標的、既公正又務實的社會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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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羅爾斯：正義之契約 — 論數據證成的「差異原則」
羅爾斯扶了扶眼鏡，以溫和而條理分明的語氣，承接了前兩位思想家的洞見，並為其提供了來自現實世界的、以數據驅動的系統性框架。
「孟子先生與康德先生的論點，為我們提供了堅實的道德基礎。現在，請允許我邀請各位進行一個思想實驗，我稱之為『原初狀態』。想像我們在一道『無知之幕』後設計社會。我們不知道自己的種族、健康或財富。在這種情境下，我們會選擇怎樣的住房政策？」
「任何理性的設計者都會採納『差異原則』：社會和經濟的不平等安排，必須對那些『最不利的社會成員』最為有利。無家可歸者，無疑構成了『最不利的成員』。因此，一個公正的社會，其首要任務便是建立一個能保障他們基本需求的制度，而住房正是此需求的基石。」
「這並非空談。現實世界為我們提供了一場強而有力的對照實驗。在我的祖國美國，2024年無家可歸人數創紀錄地激增了18%。然而，在同一個國家，退伍軍人的無家可歸人數自2010年以來，卻驚人地 下降了55%。為何有此天壤之別？並非因為退伍軍人更『值得』幫助，而是因為國家做出了一個政治決策，實施了基於『居住優先』原則的、目標明確的聯邦計畫。」
「這證明了無家可歸是一個政策選擇，而非一種無法避免的社會頑疾。數據更進一步揭示，這項政策不僅公正，而且極具成本效益。芬蘭的國家級計畫證明，為一個人提供住房，每年可為社會節省至少15,000歐元的危機服務開支。加拿大的研究顯示，每投入10美元，即可節省高達8.27美元的後續成本。這並非慈善，而是一項將會帶來巨大社會回報的、最明智的公共投資。它是一項根本的正義要求，且為現實數據所充分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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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哲人似乎都同意提供住房的重要性，但為何必須是「無條件」的呢？這與傳統「獎勵式」的援助有何根本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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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激辯與圓融：為何必須「無條件」？
爐火噼啪作響，彷彿也參與到這場思想的激盪中。羅爾斯轉向兩位前輩，提出了那個核心的挑戰：「二位先生，常有人質疑：『為何不能將住房作為一種獎勵，要求人們必須先戒酒或找到工作才能獲得？』對此，我們該如何回應？」
- 孟子的回應： 孟子搖了搖頭，嘆息道：「這正是我所說的『罔民』之道的現代變體。它要求一個因『毒性壓力』而前額葉皮質受損的人，先展現出健全大腦才有的自控力。這是不切實際的，更是殘酷的。日本的淨土宗佛教對此有深刻洞見，區分了『自力』與『他力』。有條件的模式要求個人先憑『自力』爬出泥潭，而無條件的住房，則是社會先提供一份慈悲的『他力』——一個穩定的基礎，而後，個人的『自力』才得以有機會生長與綻放。這個次序是不能顛倒的。」
- 康德的回應： 康德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將住房附加任何條件，就是將人的尊嚴標上了價格。這是一種基於交易的『禮物』邏輯，正如人類學家牟斯所描述，它創造了基於債務的權力關係。而無條件的給予，則是一種世俗化的『恩典』（Sola Gratia）邏輯。它並非因為領受者『值得』，而僅僅是基於其作為人類的內在價值。它之所以給予，是為了承認其作為『目的』本身而存在的尊嚴。人的尊嚴是無價的，因此，對其尊嚴的保障也必須是無條件的。」
- 羅爾斯的回應： 羅爾斯總結道：「讓我們再次回到**『無知之幕』**後。在那裡，您會選擇一個什麼樣的體系？是一個您可能因為無法滿足某些自己無法控制的條件——如孟子先生所說的神經損傷——而被社會拋棄的體系，還是一個無論如何都會為您提供最基本安全網的體系？任何理性的設計者，在運用『最大化最小值』規則時，都不會冒險選擇前者。因此，無條件的保障，是唯一能保障最壞結果的理性選擇。芬蘭的成功，以及美國退伍軍人的案例，都已在現實世界中證明了這一點。」
此時，一股橫貫東西的智慧之光，照亮了三人的共識。無條件的住房，是一種基於深刻智慧的社會設計，它首先終止正在發生的創傷，然後信任並賦予個人力量，讓改變得以從內在發生。
5. 結論：交匯的智慧 — 一個安居世界的共同願景
爐火漸漸平息，書齋中充滿了深刻的寧靜與共識。三位思想家穿越時空的對話，最終匯流成一首關於正義與慈悲的智慧交響樂。
- 孟子總結道： 「安居樂業，是仁政的起點，是維繫社會『和』的根本，更是為公民培養『恆心』所必需的認知與生理基礎。」
- 康德總結道： 「無條件地尊重每一個體的尊嚴，將其從『赤裸生命』提升為完整的公民與道德主體，是普世道德法則在社會結構中的絕對命令。」
- 羅爾斯總結道： 「一個真正公正的社會，必然會透過其基本制度，優先保障最弱勢者的福祉。數據與實證已清晰地表明，這不僅是正義的要求，更是最明智的公共投資。」
綜合洞見
為了讓這場跨時空對話的智慧結晶更加清晰，我們可以將三位思想家的核心論證總結如下：
最終，這場爐邊對話以一份深沉的謙卑與感恩作結。佛法以「因陀羅網」為喻，教示我們萬物互即互入。每一位無家可歸的受苦者，都是網上一顆蒙塵的寶珠，其黯淡減損了整張巨網的光輝。為他們提供一個溫暖的家，不僅是一項政策，更是一場集體的修行，是拂拭我們集體心靈塵埃的行動。它是在我們所處的塵世中，鋪設通往「人間淨土」與「大同世界」的堅實道路。這是在宣告，在我們的共同家園中，沒有人是可被拋棄的。
南無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