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創作〈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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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平日下午,爸爸比平常早回家,手上還牽了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

 

這是誰?私生女嗎?我的疑問還沒化作適當的問句說出口,爸爸就很自然地說出她是醫院的實驗體,已經辦好收養程序,今天開始就是這個家的小孩了。

 

實驗體?是哪一種人體實驗,這合法嗎?是要實驗什麼?我大聲質問爸爸,他卻一派雲淡風輕地說沒這麼嚴重,就當你多了一個年紀相差很多的妹妹。我的困惑、混亂和憤怒在體內翻攪,滿腔疑問和不可置信卻沒被當一回事。一旁的媽媽倒是馬上就接受了,非常開心地要逗小孩玩,說著妹妹好可愛呀!家裡好久沒有這麼小的小孩了。而小女孩看起來也很配合地任人玩弄,同時張大雙眼不斷觀察四周,直到站在稍遠處的我和她四目相交。

 

只有短短一瞬間,她的眼神很快就別開,我卻覺得她知道我在想什麼。她有爸媽嗎?還是她是在實驗室培養出來的生命體?我對她產生一股說不上來的患難情懷。

 

「……待會就把她送去托嬰,我已經安排好了。對了,她叫莉莉,可愛又好記。」

 

我還沒整理好思緒,也還沒準備好要接受這詭異的發展,就聽到爸爸這麼說。媽媽馬上跟著起鬨說太好了!那我待會就帶莉莉過去。他們兩人一搭一唱就像在隱瞞什麼秘密,只有我在局外一頭霧水。他們怎麼能這麼放心,一個剛到陌生環境的小孩,就這樣把她送到另一個全是陌生人的公共場所?

 

所以我說不行,至少這一個禮拜讓我在家裡照顧她,剛好現在學校放寒假。即使才剛見到這小孩,我還是有點良知的,這是一般正常人會做的事情吧?為什麼媽媽這麼快就接受這個狀況了?我不知道莉莉是哪一種實驗體,爸爸死也不講細節,但至少她也是人。

 

爸爸是腦科學醫生,平常待在家的時間不多,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就是個為了研究而廢寢忘食的忙碌人士。他熱愛工作,偶爾回家時談論的也都是他的最新研究或發現,媽媽也都能跟上話題,夫妻兩人常在餐桌上進行精彩的學術討論。媽媽以前和爸爸似乎是同一個研究室的學生,不久前才辭掉工作。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明目張膽的帶人類實驗體回家,媽媽的醫學背景跟思考模式跟爸爸接近就算了,為什麼會認定我能接受?不怕我去舉報嗎?不過,我倒也沒有想要跟別人說就是了,像是系上的同學或朋友,可能因為我跟同儕都不是特別親近,也隱約覺得這種事情被外人知道更糟糕。我不太有辦法跟人建立深厚的關係,主要是我不喜歡被別人碰到肌膚,連朋友之間的碰觸也沒辦法。去醫院做檢查時被醫療人員碰到也一樣,連那種事務性的接觸我也無法忍受,平常跟爸媽也不擁抱的。所幸我的身體還算健康,幾乎不生病,算是彌補了人際方面的缺陷吧。

 

爸爸很快又要回醫院工作,說莉莉就交給我們了,媽媽也說要出門買一些嬰幼兒用品,就把莉莉交給我在家裡顧。屋裡只剩我們兩人後頓時有點尷尬,雖然莉莉目測才兩歲,小不點一個,散發出的氣息卻非常成熟,就像個小天才,該不會其實她的心智是三十歲、智商超高的大人吧?我正準備開口問她想玩什麼的時候,她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我跟她到客廳角落,指了一下插座又指了耳朵和眼睛,什麼意思?

 

她不顧我滿臉疑問,又走到餐桌旁的插座指了一下,餐桌底下、電視後面、天花板的偵煙器、椅子下方、延長線,接著依序到臥室、浴室和廚房也指了好幾個地方。不會吧,竊聽器和針孔攝影機?

 

WHAT THE FUCK?

 

我睜大眼睛用嘴型罵出髒話,她對我點點頭,原來她一進來四處看就是在找這些東西的位置嗎?我們家被監控了?等一下,我剛剛的反應該不會被拍到了?莉莉又從表情快速解讀我的疑問,用手勢表示現在主臥室門邊的位置沒有攝影機。她接著把梳妝台的相框翻面,試圖把黏在背面的竊聽器拆下來,小小的手指力氣卻不太夠。我接過來用蠻力拔掉,照莉莉的指示放到客廳插座旁邊,再回到安全的主臥。

 

我的情緒和驚嚇還沒平復,莉莉終於第一次開口,神情卻莫名的哀傷,和一開始仔細觀察的專注不同。

 

「還沒自我介紹,我是莉莉,本名是實驗體 17 號,醫生隨便幫我取了一個人類的名字對外使用。我有 10% 是人類,90% 是 AI,但這個比例也有可能會隨我的年紀增長而變化。我是披著人類外皮的超級電腦,科幻小說的講法是改造人。這個屋子裝了很多竊聽器和監視器,我一進門就偵測到不尋常的電波,怕驚動你才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

 

資訊量太大,我到底要怎麼理解這個狀況?除了莉莉以外,前面還曾經有 16 個實驗體嗎?她是 AI 改造人,表示人機混合生物體已經被爸爸研發出來了,這種劃時代的發明,各大企業和國家甚至軍方想必都搶著要,這麼明目張膽的把莉莉帶回家不怕被發現嗎?所以才要裝這麼多竊聽器和監視器在家裡?話說回來,莉莉的語言能力根本相當於大人啊,爸爸知道嗎?

 

「照剛才看來,這些竊聽器和監視器已經至少裝兩三年,雖然是為了監視我才裝的也有可能,但我一下就發現了,而且有幾台竊聽器沒有在運作,拆下來的這台也是,以防萬一才拆的。要監控我很容易,醫生從研究室遠端監控我的大腦就好。裝這些機器不是為了監視我。」

 

「你的意思是我們家被外人監控嗎?因為爸爸在做見不得人的機密研究?」

 

莉莉搖搖頭。她欲言又止,我看著她遲疑的神情,除了講話內容和快速找出裝置的能力以外,她看起來就只是個聰明絕頂的人類小孩,如此人性,我實在不相信她有 90% 是 AI,人機比例或許從她出生(我不願想成她是被「製造出來」)就開始不斷變化。她說不出口的秘密是為了保護我,怕我受傷嗎?

 

我這才發現莉莉的哀傷不是對自己,而是對著我。

 

一絲恐怖的想法閃過腦海。

 

我沒有過人的特殊能力或才華,至少我活了二十年都不這麼認為,只是個念很普通科系的平凡大學生。仔細一想,真是如此嗎?硬要說的話,我只有學語言稍微比別人快一點點吧,掌握程度似乎也比平均一般人更好。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除了少數幾件稱得上是亮點的事情外,就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事件了。小學放學回家發現書包裡有情書、國中參加田徑比賽、高中玩音樂社團很開心,接著就是現在了。二十歲以前的回憶乏善可陳,稍微用力回顧就好像把手伸進霧裡想碰觸實質的物體一樣,什麼也抓不住。

 

極度厭惡碰到人類皮膚和幾乎沒生過病這兩件事,難道就是我的異於常人之處嗎?為什麼之前都不覺得奇怪,直到現在才察覺?爸媽不合常理的態度,這些線索拼湊出我不敢想像的事實,卻直指唯一的正確答案。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從夢中醒來的瞬間。

 

我也是實驗體,對嗎?」

 

我痛苦地說出不想接受的現實,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蹲在地上抱著頭難過得想哭。我感覺莉莉慢慢走近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頭上,順著頭髮輕撫。這是我第一次感覺不討厭被碰觸,甚至感謝有她手心的溫暖給我慰藉。

 

「我很抱歉。剛進門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了,沒想到醫生沒跟你說。」

 

莉莉稱為醫生、我稱為爸爸的那個人,刻意向我隱瞞身為實驗體的真相,卻沒讓莉莉以為自己是真人。我整理好思緒,接受事實開始思考之後反而能冷靜下來。我同時意外的發現對假爸媽的情感並沒有這麼深厚,難過的情緒更多是為自己的身世感到可憐,伴隨著憤怒的火苗在底層醞釀。

 

該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了。我是實驗體,表示也有 AI 的成分,只是比例應該比莉莉低很多,要不然不會後知後覺的現在才發現自己不是人類。能夠成功融入人類社會這點可以善加利用,和莉莉的超級運算能力結合,敵得過邪惡科學家吧?

 

「莉莉,謝謝你,我已經好多了。照你剛才說的,如果醫生可以從研究室遠端監控,他會不會已經發現了?啊,還有媽媽,不對,要叫他醫生的太太,她一定也知情!她辭掉工作絕對是為了就近監視我。」

 

「不用擔心,他從家裡到醫院的路程開車最快也要 40 分鐘,現在才過了 12 分鐘,他還沒發現,我待會竄改一下剛才的對話紀錄。醫生的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等下裝沒事就好。醫生不知道我的語言能力和運算能力發展得這麼快,從我昨天被製造出來到目前為止,我給他看的都是竄改過的資料,才一天醫生也還沒發現異狀。」

 

「……你厲害得讓人害怕,雖然佩服超級電腦好像很奇怪。我現在越想越生氣。昨天以前都還以為我是一般人類,沒想到是被發明出來的實驗體,我沒辦法也不想一輩子假裝下去。我想逃走。我想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自由自在的生活。你願意跟我聯手嗎?雖然我需要依賴你的腦力比較多。」

 

「我很樂意,畢竟我有九成是 AI,要一輩子當實驗體或是到其他地方生活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差別。但不知道為什麼從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對你產生強烈的情感連結。也許是因為我們很像?我也還搞不清楚。」

 

我生來第一次想擁抱某人,連自己也被這股念頭嚇到,在改變想法前輕輕抱了莉莉一下。我好像獲得了前進所需的能量。

 

我們開始規劃逃脫計畫,第一步是盡可能蒐集資訊。莉莉記得她誕生的實驗室,醫生的研究室有通往地下室的秘密樓梯,要輸入密碼才能進去,電腦裡都是歷任實驗體的資料,莉莉說那些她都可以輕鬆破解。醫生對莉莉還沒有戒心,隔天醫生帶莉莉去醫院的研究室時,她趁醫生去廁所的短短幾分鐘讓監視器失靈、破解密碼,進去實驗室把資料全部掃描到大腦。在家裡我和莉莉睡同一間,當天晚上把臥室的竊聽器都拆乾淨之後,莉莉把海量實驗體研究紀錄重點摘要後唸給我聽。

 

我見識到莉莉作為成功實驗體的強大之處,同時體悟到另一件事:我是失敗品。醫生多年來一直在秘密實驗改造人,卻始終在人機比例上抓不到平衡,遲遲沒辦法研發出能像人類一樣運作的成品,直到我出現。

 

我是 50% 的複製人,50% 的 AI。

 

用正常方式體外授精再加上 AI 始終無法成功,所以才改用這種方法。我一生出來就是十八歲,卻以為自己真的已經在世界上活了十八年,擁有正常人類童年的記憶,實際上只活過兩年。家裡突然出現一個大學生,是怎麼不被附近鄰居發現的?不可能對外宣稱突然多了個女兒。話說回來,我有見過鄰居嗎?我們住在郊區的獨棟建築,和其他房子的距離走路最少也要 20 分鐘,進市區更遠。學校老師和同學跟我爸媽也沒有交集。

 

我打了個冷顫,原來就連居住地點在內,打從一開始就是精心安排的計畫。

 

根據研究資料,我的基因來自醫生研究計畫團隊中的人員,想必也是腦袋聰明的人物,結果卻不如預期。我沒有展現過人的運算能力,只是稍微特別一些的平凡人。醫生對這結果失望透頂,在家裝設的大量竊聽器和監視器也關了好幾台。原本為了配合這項計畫,他太太也表面上辭掉醫院的工作,在自然的家中情境就近觀察我,但我幾乎沒有感覺過被監視,想必夫妻倆很快就放棄監控了。醫生緊接著把焦點轉移到開發其他實驗體,中間歷經十幾人都不成功,最多都只存活不到一天、大部分在製造出來的幾分鐘或幾小時內死亡。他怎麼處置那些失敗的實驗體,我光想到就想吐。

 

直到他調高 AI 比例,不斷改變實驗方法,終於發明出能展現人類樣貌的莉莉,成為目前這個國家唯一成功製造出人機混合生物體的人。

 

不過,醫生的失算在於把我視為失敗品,低估我的能力也不視為威脅,卻沒料到我會和兩歲的人體超級電腦聯手。從他的聯絡紀錄和通訊資料看來,這項計畫和醫院跟政府都有掛勾,是國家默許的實驗,也是最高機密,而醫生受國家百般禮遇,是嚴密保護的超重要人物。這樣的人卻太過自滿而鬆懈了,成功製造出兩個改造人的醫生,以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當中,甚至沒有想到要提防超級電腦莉莉或我。

 

我現在最大的王牌是莉莉和實驗資料,對醫生和國家能造成的最大損害,就是公開一切。但這樣還不夠。就算將人體實驗公諸於世,引發群眾撻伐,只要國家稍微操縱一下輿論的風向、讓醫生神隱,等風頭過後繼續暗自資助醫生實驗,他還是可以再偷偷製造其他實驗體。這麼做我絕對逃不了的,一定會被國家追殺到天涯海角、立即銷毀。我甚至沒有護照和銀行帳戶,手邊也沒什麼錢。

 

醫生必須消失,我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有辦法殺人嗎?以我非常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不是正常人類看來,我的思考模式和道德觀念比較接近一般人,也知道法律和社會大概怎麼運作,應該是醫生打造我的時候灌輸的,大概原本希望我會是擁有正常人類心智的超級電腦,沒想到 AI 在我身上沒能如預期般發揮。

 

莉莉說如果我沒辦法下手,可以交給她,反正她 AI 的比例比較高,心理障礙的門檻比較低,不會受到什麼道德良心的譴責。我馬上拒絕,我怎麼可能讓一個兩歲小孩外表的人去殺人?莉莉的提案鞏固了我的決心,這個計畫也是我提出的,要逃脫的人是我,當然要由我下手。

 

我想了一個不需要見血的方法。

 

我請莉莉讓飯廳的監視器暫時失靈,那天晚餐,我在湯裡面偷偷加了大量磨碎的安眠藥(醫院很多,莉莉拿回來的),等夫妻兩人都睡得不醒人事倒在客廳地板上,拿了兩個塑膠袋往醫生頭上套下去,把空氣壓乾淨接近真空狀態後,在脖子處緊緊打結。決定留太太活口是為了透過她談條件,要不然還真想順便掐死這兩年來偽裝成我媽媽的女人。

 

隔天早上,我聽到太太大叫,打開房門看見她正剪開塑膠袋,我叫莉莉先留在房間,走到客廳看著地上的屍體,以及驚慌失措眼淚流不停的太太。她看到我的表情,馬上知道是我做的,開始大吼大叫。

 

「你這個惡魔,你殺了我老公嗎?」

 

「對,這是不得已的。我思考之後,只有殺了他能確保以後不會再有其他人類實驗體,我也才能得到自由,安全也才能受到保障。」

 

「你知道了?莉莉跟你講的?」

 

「不是,你們都低估我了,我至少也有一半是 AI,加上基本的推理能力,你們對莉莉的態度太奇怪了。我看過研究資料了。」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惡魔,我老公給你生命過人類的生活,你還想得寸進尺以為自己是正常人類嗎?我們有虧待過你嗎?莉莉在哪裡?她怎麼拿到研究資料的?」

 

「你們做的事情是人類社會不能容忍的,你們也很清楚。要不然為什麼不敢讓別人知道?莉莉比你們以為的更聰明。你們最大的問題就是以為自己是神,人類的生命不是讓你們這樣隨便製造和操控的。」

 

「這是國家贊助的計畫!這是由國家背書的科技發展計畫,本來很多國家機密就不能公開。而且在這之前你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嗎?就跟一般人沒有兩樣。為什麼要殺我老公!」

 

「那是因為我是失敗品,你們才讓我過正常生活吧?還有什麼叫做活得好好的?家裡裝滿竊聽器和監視器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如果我的心智能力像真正的 AI 那樣,我會被怎麼對待?那莉莉呢?她有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嗎?她有 90% 是 AI,醫生卻植入人類的成分,是為了方便把她隱藏在人群當中,以後當武器用吧?她有人類的情感你知道嗎?知情的你也是共犯!」

 

「莉莉就是 AI,哪有什麼情感?她就是為了服務人類才被製造出來的!」

 

「她有人類的基因,她不是完全的 AI!服務人類?講得這麼好聽,根本是為了以後當國家武器來用。給她人類的基因只是為了得到人類的外型、基本情感和人性。我也一樣,複製人就夠糟糕了,還要把我變成 AI。我都看到了,軍方提出的合作計畫。等莉莉稍微再長大一點,你們就會開始測試她的極限,完全不顧她人類的那一面。」

 

「那又怎麼樣?她就是人造物,你也是人造物,就是機器!你就等著被銷毀吧!」

 

醫生臉部發紫的屍體還躺在旁邊地板上,我發現這是我們第一次「母女吵架」,想到這景象有多荒謬,我突然想放聲大笑。媽媽說完準備打電話,我叫了一聲「莉莉」,她從房間走出來站在我旁邊。

 

「你敢打電話,我就叫莉莉把資料全部洩漏給媒體,她已經把研究資料全部都上傳到腦內雲端,隨時可以公開。你敢殺了我或她,這些資料同樣會立刻公開,到時候你就別想活了。你覺得全球社會大眾知道我們國家在做這種計畫會怎麼樣?更別說這也只有少數政府部門知情,這種以開發武器為目的的人體實驗被其他國家發現,不用說你也知道情況會變得多糟吧?」

 

「……你想要什麼?」

 

「兩天內準備好我和莉莉的護照跟銀行帳戶,我還要研究經費的一半資金,我知道國家贊助的計畫資金高得離譜。我要你確保我們的人身安全,我們會離開這個國家,別想著要派人來追殺,有任何風吹草動莉莉都偵測得到。兩天後的晚上六點在機場交件,只能你一個人來,別想帶其他人。錢也要在那之前匯入帳戶。」

 

「時間太趕了,研究經費的一半也太多了,這是獅子大開口。」

 

「這就是我們的條件,沒得商量。我看過研究經費了,簡直是天文數字,少掉一半對國家也無關痛癢,更何況這是秘密經費,國會根本就沒有通過預算,被大眾知道不知道會怎麼樣?連我的身分證都可以假造了,護照也不是問題吧?這是超緊急情況喔,不要忘記國內唯一的改造人發明家已經死了,光靠你控制得了我們嗎?」

 

我大膽猜測太太先前透過醫生跟國家也有聯繫,但我不認為她有能力關掉莉莉或我的 AI 系統。現在醫生已經死了,沒有任何人關得掉,即使物理性銷毀主機,有人類成分的我和莉莉也能持續存活,AI 在我們體內已經自行發展成獨立的樣貌,每分每秒都在變化。

 

太太用憤恨的眼神瞪著我,不情願地答應我的條件,說她現在就去張羅,接著開始打電話。我補充了一句,如果高層不相信我們已經掌握所有研究資料,莉莉可以隨時把紀錄叫出來,別想輕舉妄動。一旁的莉莉點點頭說,她是打給高層沒錯,太太拿著電話的側臉露出稍顯驚恐的表情,像是沒料到莉莉連這個都知道。如果她剛才還存疑,現在也心服口服了。

 

我回房間拿著昨晚準備好的輕便行李,加上昨天下藥後在家裡各處搜刮的現金,帶著莉莉出門去住飯店。既然莉莉已經被收養,我們在法律上就是姊妹,這倒是讓事情方便許多。我想帶走的東西不多,反正除了這兩年來生活的痕跡以外,童年的玩具和用過的東西都只不過是道具,房間簡直是樣品屋。

 

真正重要的只有我自己和莉莉而已。得知真相後,我對這個家就不再留戀,只想早一步離開這精心設計的牢籠。臨走前,我看了最後一眼曾稱之為「家」的房子,從來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兩天後,我牽著莉莉的手在機場和醫生太太會合。他老公被我殺死了,現在該怎麼稱呼她才好?我一邊想著這個再也無所謂的問題,一邊檢查護照和銀行帳戶,夠我和莉莉活三輩子的錢確實匯進去了。我最後又警告她一句,別想註銷我們的護照或凍結帳戶,任何會妨礙到我們正常生活的手段都視為挑釁。她不耐煩的說她知道叫我趕快消失,我冷笑著說彼此彼此,再也不見。

 

等到搭上前往地球另一端遙遠國家的班機,我才稍微鬆一口氣。我再次鄭重跟莉莉道謝,她的出現讓我的人生天翻地覆,卻也把我從夢中喚醒,是她讓這一切成為可能。她笑了笑,說能幫助人的感覺還不錯,或許自己真的比預設的還更有人性。

 

我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藍天,深吸一口氣,我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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