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も見てない夢を見ろ〉MV封面圖
2025 年,對許多 Hololive 的粉絲而言,是一段難以整理情緒的時間。隨著多位成員陸續畢業,那些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舞台、歌聲與陪伴,也逐漸成為只能回望的記憶。本篇的主角──天音彼方,也在這樣的時間點,為自己的偶像生涯畫下句點。
作為嘿民的一員,我無法抽離這份情感。看著自己喜愛的成員離開舞台,不可能不感到難過。但即便站在畢業的最後時刻,彼方仍以一如既往的姿態完成了最後的演出,將「偶像」這個角色,完整地留在舞台之上。
在正式畢業後,仍有幾首作品陸續公開,其中〈誰も見てない夢を見ろ〉於畢業當天釋出,並在隔日公開完整 MV。這首歌很自然地被視為一首「畢業曲」,甚至被解讀為彼方告別舞台的象徵。
不過,在反覆聆聽之後,我逐漸意識到,這首歌並不只是單純地「講述離別」。無論是歌詞、影像,乃至更深層的音樂結構,都呈現出一種極度克制、反覆拉扯,卻始終不肯真正爆發的狀態。關於歌詞與 MV 的詮釋,已有不少人進行深入討論;基於此,在這篇文章中,我想試著從聲音本身出發,談談我在這首歌裡,真正聽見了什麼。
一首從呼吸開始的歌
〈誰も見てない夢を見ろ〉是一首沒有前奏、直接以人聲起頭的作品。歌曲一開始,聽見的是近似獨白的唱法,搭配密度極低的鋼琴和弦。直到 14 秒左右,鼓聲與少量樂器才逐漸加入,但鼓組最具辨識度的瞬態尖峰被刻意削弱,存在感被壓低,只作為推進時間流動的功能性元素。
值得注意的是,歌曲最開頭的第一個聲音——既不是樂器,也不是歌詞,而是歌手開唱前的吸氣聲。這顯然是被刻意保留下來的細節,使這段開場聽起來不像「演唱的開始」,而更像是一個人準備把話說出口的瞬間,也為後續略帶顫抖、始終壓抑的人聲唱腔預先定調。
情緒的第一次上提,卻拒絕前進
00:30 開始,「なんてね」唱出之際,編曲密度首次明顯上升,旋律與聽感也隨之變得更為活潑。然而,這次的抬升僅僅停留在「初始高度」,並未持續向上推進,約二十秒後便迅速回落。
直到「この腕が」這一句,配器密度再次被拉高,卻依舊選擇維持,而非持續堆疊。真正第一次出現延伸感的,是「だから僕を見てろよ」的尾音——此時人聲成為絕對主體,樂器則退居底層,只作為色彩與紋理的補充。
但這樣的情緒狀態並未持續太久。隨後歌曲再次回落,低頻量感雖然比開頭稍重,編曲密度卻再度下降。這並非追求夜店式的 punch 感,而是以不顯眼的底層鋪墊,維持一種緩慢而克制的步調。
推進、撤回、再推進
當第二次「なんてね」出現時,情緒與編曲密度再次被拉高。此時吉他的進場,帶來較為豐富的中高頻泛音;破音音色與更密集的鼓點,營造出相對強烈的推進感。但即便如此,鼓組的瞬態仍然被刻意壓平,存在感始終被控制在背景層級。
「敵わないなんて」開始後,鼓聲維持相同的推進節奏,吉他卻突然消失,體感上彷彿歌曲速度被拉快。然而,樂曲依舊只是「維持」這個速度,隨後在「それでもこの声が」之前再次降速,回到低編曲密度、低動態的狀態,只剩鋼琴輕柔和弦襯托近乎清唱的人聲。
值得注意的是,下一次雖然是重複的段落,卻提早了兩句,在「それでもこの喉が」就開始拉升編曲密度,並加入更多轉音,推動情緒前行,卻仍然停留在同一個高度。
短暫而純粹的突破
真正的第二次突破,出現在後段第二次「信じて」。與前一次不同,這次不只是人聲的延伸,還墊入了類似弦樂拉弦的聲響,進一步推高情緒張力。
但若仔細聆聽,會發現這次的人聲延續反而比第一次更短,很快便交棒給拉弦般的音色來延長情緒,並透過旋律變化維持張力,而非讓人聲持續站在最前端。
在這段結束後,整體音場再次回落,只留下清亮而純粹的鋼琴單音,以及細微的鼓點。此時的旋律線條反而顯得更加開朗,但編曲構成卻更加平靜,給人一種「情緒已經釋放完成」後的收斂感,彷彿回歸日常。
一首不肯爆發的歌
若從整體音樂結構來看,〈誰も見てない夢を見ろ〉始終維持著低編曲密度、低存在感的樂器配置,將焦點牢牢放在人聲之上。然而,這首歌的情緒並未走向典型的「鋪墊→爆發」路線,而是不斷重複「維持低檔 → 適度拉高 → 隨即回落」的循環。
這樣的結構,營造出一種想前進卻走不出去的徘徊感。全曲唯二的突破點——「見てろよ」與「信じて」——都短暫而純粹,卻在出現之後迅速回落。
回頭對照歌詞,也能看見與音樂結構高度相似的設計。歌詞先闡述生存的掙扎,卻沒有透過負面情感的堆疊導向情緒爆發,而是反覆以「なんてね」作為語意上的讓步與撤回。耐人尋味的是,正是在語意後退的同時,編曲密度反而被拉高,形成一種刻意的矛盾。
那兩次例外的突破,則有著共同特徵:語意上皆是「向外的請求」。歌詞彷彿在對內心自語,直到話語真正指向外界,音樂與人聲才同步迎來短暫的突破。

在歌曲中僅有的少數突破
留在世界裡的痕跡
整體而言,這首歌的音樂結構像是不斷在原地踏步:剛踏出一步,便立刻收回;既不走向樂觀,也不爆發憤怒,而是在一個狹窄的區間內持續遊走。即便本文並非以歌詞分析為主,仍能清楚看見歌詞與編曲在結構上的高度一致——在安逸與絕望、痛苦與生存慾望之間,透過「なんてね」作為橋接來回擺盪。
唯一始終未曾動搖的立場,是「想唱」以及「想被看見」。這也正好對應到歌曲中僅有的兩次編曲突破。
作為嘿民,我很難不從這首歌裡,聯想到它與彼方本人的映射關係。這樣的連結或許並不理性,而是夾雜著個人的主觀投射;但它並不是對救贖或憐憫的渴求,而更像是在自我對話的過程中,所留下的一道痕跡。
也正因如此,即便彼方曾表示這首歌是在決定畢業之前就已開始製作,卻仍給人一種無比貼近畢業曲的感受。它既不是覺悟,也不是釋懷,而是某個人在不完美的世界裡,努力生存所留下的一首歌。
因此,當我們並列觀察歌詞與編曲的結構時,會發現它們同樣選擇了徘徊,卻在「なんてね」上刻意反向操作:語意的撤回,反而成為音樂的推進。這樣的矛盾並未撕裂作品,反而使整體策略更為一致,使這首歌不只停留在旋律,也不只依附於歌詞語意,而能以聲音本身,更深刻地觸及我們的內心。

彼方在歌曲結束後的表情
作者|丹羽伊織(丹羽いおり/Niwa Iori)
耳境工作室(耳境イアリウム/Earium Stud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