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時隨地都可以創作的石東藏。
「如果回頭看,我好像繞了一大圈,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理解人心。」坐在我面前的她說道。
跟石東藏認識早已超過十年,還記得第一次與她相見時的模樣,她給我的感覺是擁有自己豐富世界的人。
在她搬去花蓮前,我跟她出去過幾次,而比較頻繁的互動卻是在她搬回來台北之後。這段時間的跨度也已有八年。再次相遇竟然是在某個夜晚的台北車站公車亭,在我尋找公車站牌,卻聽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轉頭一看竟然是石東藏。這到底是多大的機率才會在人潮洶湧的忠孝西路旁重逢呢?
趁著「妳.伴」的開啟,喜愛收集別人人生故事的我,邀請了石東藏作為這次採訪的對象。我們約在行天宮站附近的粟粟咖啡,一個令人可以安心的溫馨咖啡館,她也為我細細梳理了這些年來的蛻變與轉化。
大學念政治系的她告訴我,那是一門用科學、用量化的方式去研究人的學科,「我們用年齡、性別、學歷去把人分類,用數據去推測群體的傾向,試著判斷『人為什麼會這樣想」。但我後來才明白,我當初選這條路的起點,其實很私人:我想理解我的父親。」
兒時的探索是書寫巷弄散步的起點
因為想要理解政治狂熱的父親,年少的石東藏想靠著「研究人」去靠近、讀懂父親。直到現在,進入了四十代,仍在學著理解人心。只是,她從宏觀的群體視角,走回到一個個具體的人,甚至走回到自己。
在她小時候,由於父母忙碌,時常把她放在某個定點就先離開。而石東藏就會利用這段時間,溜進附近的巷弄盡情探險。那個年代,大人不那麼緊張,小孩四處走也不算稀奇。但對年幼的石東藏而言,那是一種很早就學會的本領:觀察、辨識、以及讓自己看起來「安全」。
「也許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在練習理解別人的表情與意圖,也練習把自己的不安藏起來。」她說。
這樣在童年時代進駐的記憶,令她喜愛大小巷弄,甚至出版過一本和台北散步有關的書《台北巷弄日和:雜貨、文創、小餐館,帶著手帳散步去!》。石東藏告訴我,如果人生沒有太大變動,她會一直書寫台北、巷弄,用文字記錄那些在城市裡穿梭的細節。爬梳至此,她做出了結論:「或許就是因為我的童年,本來就和巷弄有很深的連結吧。」

石東藏習慣以圖像將巷弄風景、生活點滴一一採集並記錄。
穿過隧道,成為另一個人
結婚後,石東藏的人生迎來一次很大的轉彎--從台北搬去了花蓮。
有一段時期的她,承受著無形的焦慮。在出書後,彷彿下一步就必須要更好。「下一本書可以寫什麼?別人的粉絲頁經營得有聲有色?」她感覺自己被許多人事物追著跑,卻沒有充足的力量趕上。
於是,當她的前夫想要移居花蓮,她也答應搬過去。她在花蓮懷孕、生子,與丈夫、孩子落地生根。曾經,花蓮在她心中像是一塊淨土,承載了許多對平靜與重生的投射。
石東藏說,搭火車進入花蓮前,會穿過一段很長的隧道,那感覺像是跨越了一道界線--她成為了一個全新的角色,「母親」。
花蓮的生活並沒有照著想像展開,她失去了熟悉的人際與節奏。而交通方面,很多時候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日子規律卻也穩定的單調,每一天都像同一天。她曾形容,那段時間很像電影場景:每天固定的時間,看見同樣的人、同樣的路線,時間在流動,卻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前進。原本以為自己會在花蓮繼續書寫城市與散步的石東藏,很快就發現,花蓮與台北是完全不同的生命節奏。那是一段需要重新適應也相當艱難的過程。
這樣的地理遷移,帶給她的轉變不止於社會身分,更有心境,甚至靈魂的蛻變。當上母親的石東藏,開始深掘原本以為已經癒合的心理創傷,經歷過痛苦的自我清創後,才得以長出力量,令原本的傷口不再只存有傷痛,更開出了圓滿的花朵。
成為母親後才明白童年的創傷沒有結束
「很多人以為,人長大就會沒事。但我成為母親後,才真正意識到:童年的創傷並不會因為年紀變大就自動消失。我有個會家暴的父親。所以,當我成為母親,我最深的恐懼是:我會不會複製父親的模式?會不會複製母親的模式?我害怕自己也變成那樣的大人。」石東藏繼續說著:「那時我才明白,所謂的『內在小孩』是一種重新看見,看見原來我曾經如何被對待,而那些『理所當然』其實並不合理。」
她著手「清創自己」,不是為了責怪誰,也不是為了追究誰。比較像是:「如果我的內在是一間房子,我知道角落有髒污、有垃圾,但我一直假裝沒看見,久了它只會發酵、堆積、變得更難處理。」
石東藏曾經試著向母親說明,但母親卻會認為自己被孩子責怪。後來她才理解,母親並非不願意去聽她的說明,而是「她沒有辦法」。母親沒有被好好對待的經驗,所以她也不懂怎麼去給予這樣的經驗。當石東藏看見母親的限制後,便不再要求她以同樣的步伐跟著她一起走。所以,她也問向自己:那我能做的是什麼?我能整理的是什麼?
西醫能處理身體,但接不住內在的痛
2020年,石東藏流產。那是母親節剛過的5月。
那種衝擊不只有悲傷,更像一種叩問:是不是我不夠格成為第二個孩子的母親?
強烈的失去感讓她發現,過往熟悉的世界,無論是寫作、城市探索,還是物質上的滿足都無法回應內在的痛楚。
更刺痛的,是醫療現場的「冷」。對看慣婦產百態的醫生來說,「沒有心跳」就只是一個結果;對於作為母親的她而言,卻是生命的崩塌。
石東藏記得,旁邊的孕婦正歡欣鼓舞、期待新生命,而自己卻在流血、在害怕、在等待救援。有人安慰說那是小手術,不用怕,但她卻在手術前夜寫信給女兒,因為她真的很擔心自己撐不過去。
流產後,她的身體也開始失控:掉髮、眼睛出狀況。她透露那種感覺就像一台失速的車正在往山谷衝,人明明坐在駕駛座卻什麼都無法掌控。那時她還得照顧幼小的孩子。
她體會到:西醫很擅長處理身體,但內在的疑問與痛苦,醫學上回應不了。於是,石東藏開始尋求一種更高、更能承接住她的支援,便踏進了身心靈的世界。
牌卡,協助人們「打開」的第一把鑰匙
她幫助自己走過低谷的方式,除了冥想,還有創作。她開始畫圖,畫那些讓她快樂的事。「畫畫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只是完成作品,而是過程:當我一筆一筆地畫,我很明確感覺到自己正在前進。尤其在育兒的縫隙裡,我只能用孩子午睡的時間創作:第一天打草稿、第二天上色,孩子醒來就暫停。但即使時間碎裂,那仍是我能抓住的一條線。」
打開隨身的水彩盒,石東藏語氣平靜卻篤定地說:「我很喜歡水彩,因為水彩的暈染不可控,就像人生,不可能每一次都照著規劃走。但我反而喜歡那種自由。」

採訪當天也很受歡迎的隨身水彩盒。
這樣的創作觀,並不只停留在繪畫裡,也深深影響了她後來面對身心靈與占卜的方式。對她而言,創作是一種願意先行動,再慢慢調整的過程。
正是這樣的信念,她開始思考:既然牌卡是一種探索內在的工具,那麼,她能不能畫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牌卡?這個念頭一浮現,她便在當天動筆畫下草稿,速度很快,像是怕靈感稍縱即逝。她的第一套牌卡以蓮花為主題,並非為了視覺上的華麗,而是為了把那個剛誕生的意念先留下來。

石東藏所創作的牌卡。(受訪者本人提供)
後來石東藏開始做占卜與解讀,但她對這件事的定位一直很清楚,她不要當權威,更不願意恐嚇別人。她說,她曾遇過一些讓人感到被逼迫的靈性話術,例如:「你一定要怎樣,不然就會如何如何」。那種方式很容易把人帶走,讓人因為恐懼而交出主導權。
石東藏相信,很多時候來占卜的人,內在其實早就有答案了,只是因為太害怕、太疲憊、太混亂,所以看不見。牌卡的作用像是一把鑰匙:當你透過眼睛看見某個圖像、某句文字,你內在那扇門就被開啟了。接下來的路仍要自己走,而她這個角色只是協助對方「看見」與「採集」。

為受占者給出更多「看見」與陪伴,是石東藏作為占卜師的初心。
「我常用一個比喻形容自己:採集者。人生一開始是無知的,你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條路上,但你會一路收集,收集經驗、收集痛苦、收集一些你當下看不懂的東西,把它們放進背包裡。過了很久你才突然意識到:原來我背著的是這些。」
你走過的路全都沒有白費
我問她能不能給有類似經歷的人們一些話,她靦腆地笑了笑,「我想,最老套但最真實的是:你走到這裡,很多都沒有白費。」
石東藏認為,在當下,人們可能只覺得自己做了很多糟糕的選擇,但回頭看,那些路都在帶著我們更靠近自己,帶領我們去看見那些曾經沒有被好好對待的時光,也讓我們學會如何照顧那時候的自己。
「我不想用口號敷衍對方,像是『妳已經夠好』、『妳值得』這類的話,因為這種話有時候講了一百遍,心谷也不會有回音。因為如果內在像一個破了底的水桶,灌再多雞湯也留不住。」她坦言。
我們需要的,是把桶底補起來,也就是建立安全感。那麼要如何建立安全感呢?
石東藏說:「那些造成你創傷的人,多半不可能成為你的安全來源。你只能一次次回到內在,練習跟自己對話。你可以寫下情緒、寫下責備、再寫下理解;你也可以把問題先放著,不必急著立刻得到答案。生命很有趣,有時候你今天冒出的問題,幾天後會在一本書、一段話、一次相遇裡得到回應。」
我們不必逼迫自己一定要成為「最好」。有時候,能夠承認「我已經在努力了」,並願意先踏出那一步,再慢慢調整,就已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