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取自imdb
犬隻的意象,從電影開場就建立了。一家三口開車走在崎嶇的道路上,兩次車身異常的晃動,車上的人卻只注意到第二次,聽聞窗外流浪狗的哀嚎,駕駛下車察看卻沒有替死去的狗哀悼,僅是拿了張面紙擦了擦手,就回到駕駛座位上,繼續聽音樂開車,反倒是坐後座的女兒妮露法,對於父親毫無悔意的態度感到難以理解,或許一開始的震動,暗示了可能有另一條野狗橫屍在路上,被他們開的轎車輾過卻沒法做出回應,因著這個猜想,讓我將片中被關押的受害者意象連結在一起,有的人在獄中死去,因此無法做出回應,有的人卻仍在努力地抵抗,而片中這群上車的人都是用盡生命仍在吠叫的犬隻。《只是一場意外》建構出如此精準又充滿懸疑感的開場,我因此察覺到這名男駕駛的異樣,他「可能」另有其他身分,才會接連見到遭逢厄運的徵兆,也預示了這個角色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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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著義肢不停發出嘎吱聲響的男人,是否就是片中這群受害者要找的那名審訊員?前段提到的男駕駛被主角瓦希跟蹤,這名男子彷彿成了路上那條想過馬路的野狗,隨時可能會招致死亡,瓦希一度想開車衝撞他,在綁架他準備活埋他之際,他猶豫了,因為眼前這名木腿男矢口否認自己就是他要找的木腿哥艾巴。《只是一場意外》以知名劇作《等待果陀》道出了伊朗人民的心聲,因此他們都衷心盼望著,希望這名木腿哥就是他們所欲報復的審訊員。

圖片由傳影互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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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落入了越陷越深的泥淖,這是導演提出最根本性的問題:「暴力循環」是否終有結束的一天?導演舉了去年十二日戰爭時以色列空襲伊文監獄的案例,本可以自由逃獄而出的囚犯,卻選擇幫助被壓在廢墟裡的審訊員,這段連新聞都在報導的真實故事,對應了片中這群人對孕婦和女兒的救人一舉,他們並沒有因為他們的丈夫/父親「可能」是大惡人,而停止幫助他們,反倒伸出援手安撫小女孩,也讓男人的妻子順利送入醫院生產,他們共同湊錢要慶祝孩子的誕生,也彰顯了他們作為一個人應有的良善之處!套用到電影結尾主角和希瓦對木腿哥所做的逼供一事,他們並未真的下手,而是放了他一條生路,讓他能夠見到剛出生的兒子,或許看在部分觀眾眼裡會覺得不夠爽快,但這個「選擇」之所以重要,也代表了他們不願成為沾血的一員。潘納希所欲控訴的是整個荒謬的「體制」,而非單一一名執行者,是創建體制的政權,逼迫人民對彼此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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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跟這件事沒關係。」
電影開頭留下一段頗具深意的台詞,說明了這些審訊員在當權者的同意下,以宗教之名行與真主無關的惡事,藉此諷刺伊朗的神權統治,審訊員就以自己曾被指派到敘利亞出任務為傲,更為斷腿一事感到自豪。當被綁架的木腿男道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瓦希從二樓角落觀察他走路時的一舉一動,到希瓦聞到他身上散發相同的汗臭味,再到哈米德多次摸過審訊員大腿,記得他左腿上傷疤的位置,種種證據都指向了他就是艾巴,最怪的則是這名斷腿的男人,竟然只准許女兒打電話給自己,因此回想起電影開頭男人對撞死狗感到不屑一顧,也顯得合理許多。而遭受伊朗政權迫害多年的賈法潘納希導演,曾多次被捕入獄,他在獄中進行田調,並與這群審訊員有過多次接觸,電影裡並沒有像《一念菩提》拍出審訊的過程,而是從受害者的視角,在對話裡間接道出審訊過程的恐怖,聽了不只駭人甚至會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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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法潘納希把我們送進了他心中的地獄,呼應了審訊員送給新娘的台詞「外面的生活是更大的牢籠。」我們都成了車上逃不出惡夢的乘客,有的人成功下車放下這一切,有的人則仍在車上繼續前行,差別是我們是否能夠意識到車窗外的犬隻,不讓自己成為相同的駕駛,也不讓牠們成為下個受害者。賈法潘納希導演的金棕櫚獎《只是一場意外》完全稱得上是「大師之作」,相比近年他在坎城拿下最佳劇本獎的《三張面孔》,或是威尼斯評審團特別獎《這裡沒有熊》,這次劇情片的劇本編排上相對直白,卻帶來超越前作的衝擊力道,在塑造緊張驚悚的氛圍當中,仍不失他的幽默,這份幽默感平衡了整部作品,然而結尾那背景發出的嘎吱聲再度傳入耳中,作為觀眾的我也和瓦希一樣產生了PTSD,完全無法回頭或是前進,這個聲響即是刻蝕著伊朗土地的詛咒,我們也只能想像著身後木腿男「可能」的下一步,會是回去走上審訊者的老路,還是終結這條仇恨的鎖鏈?這個開放式結局的斷點寫得真是好。
🎶延伸聽歌:公館青少年 〈至少我們都還沒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