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片名精準點出自圓其說的心理機制
本片,不是復仇電影
日常中豢養的惡,使仇,不再是能被指認的個體
片末的抉擇,不是訴求放下與原諒
一對父母駕車載女兒返家,幽暗小路上不留神撞上了一隻流浪狗,母親旋即感謝上天保佑一家平安無事,但原本興高采烈的女兒卻高興不起來。「神讓牠出現在這條路上一定有祂的理由,這只是一場意外,該發生的就會發生」,父親Eghbal如此開導。女兒卻說:「你殺了牠,和神沒有關係」。
女兒的純粹之眼,點破了自我安慰的合理化,也直接挑戰父權、神權的意旨:沒有什麼「該發生的事」,只有「該怎麼面對」。
片名精準點出自圓其說的心理機制
<只是一場意外 It Was Just An Accident, 2025>的這段開場,即是全片的核心。片名本身,也精準點出人類自圓其說的心理機制:脫口而出「只是」的瞬間,便完成了價值判斷—比起那些更值得在意的事物(儘管說不出什麼才算值得),眼下發生的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一場」所暗示的隨機性、單一性,掩蓋了惡的行為模式和頻率;而「意外」則突顯了「無心」,將行為從責任之中抽離。父親的那句話,更是將責任推給了不可解釋、也不可質疑的神權。
短短六個字,都在否定即使面對命運,人類依然擁有的「選擇權」。
是的,人生總有意外。但意外只是一個瞬間,無法構成道德判斷;真正重要的,是人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
緊接開場,男主角Vahid企圖假造一起車禍意外,以撞死當年被政權構陷入獄時、遭其刑求的審訊員Eghbal。兩相對比會發現,意外,對內是心理防衛,對外則是完美的偽裝,在這兩種操弄中,「意外」不存在真相。
本片,不是復仇電影
真相的刻意缺席,使本片看似是一部單純的復仇電影,實則卻不意在為復仇正名。即便導演本人曾因「危害國家安全」入獄,但他藉此提出的,不是該不該復仇,而是我們是否真的理解了仇恨所指向的對象。
在Eghbal咬死否認下,反倒讓Vahid懷疑起自己的記憶,於是他找來當年遭逢同樣命運的獄友,一同確認仇人身分。他們分別從聽覺、嗅覺、觸覺拼湊出的記憶,看似指向同一個答案,卻始終只是片段的真實。它們之所以能被當成「指認真相」的依據,更多的,只是因為人們需要一個答案。
然而即使我們對判斷留有自覺的餘地,真相的全貌是否真的存在?若不存在,我們究竟該向誰討債?
真相,在於人如何賦予其意義
真相之所以難辨,不僅在於感官的殘缺,更在於人如何為其賦予意義。正如Eghbal那條義肢,行走時發出的嘎吱聲,是Vahid揮之不去的惡夢,對Eghbal而言,卻是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為國家犧牲了什麼」。他將失去轉化為理所當然的權力,並自認有權代表國家行使暴力—這個虛構的集體,正如同那條偽裝成正常的義肢。
日常中豢養的惡,使仇,不再是能被指認的個體
這樣的自我賦權,其實在生活中隨處可見,如劇情揭示的伊朗常態:停車場保全公然威嚇取財、醫護人員收賄成為潛規則、臨盆的孕婦必須由丈夫簽字才能入院接生。人物們對這些濫權的隱忍,那些「不得不」的妥協逐漸成為惡之生態的一部分;在日常中被豢養的惡,最終將衍生為更深層的國家弊病。
當惡成為生存的空氣時,單一的仇恨對象便顯得模糊。該恨的,真能是一個被清楚指認出的特定個體嗎?
片末的抉擇,不是訴求放下與原諒
因此,片末的抉擇,並非要人們放下或原諒,也不只是「不能因為他們訴諸暴力,我們就跟他們一樣冤冤相報何時了」,更是因為即便最終Eghbal承認自己正是那一行人要找的「仇人」,他依然不是惡的源頭,也不是惡的真相。
片中最有力的控訴:「你把我變成了一個和你一樣的人」,指向的,正是那種只信自己所信、並奪取不該屬於自身的私刑審判權。在這樣的世界裡,惡如同潛規則一般,人們習以為常地呼吸著,逐漸內化為生存之道。
「等待過多,是沒有奇蹟的」,片中引用貝克特知名劇作《等待果陀》,果陀象徵著神、是信仰、是真相,也是正義。祂存在嗎?會來到嗎?那漫長等待中看似無盡的絕望,使答案如同薛丁格的貓那般無法確知:等或不等,來到的會是更好或更壞的未來。
「我們不需要給他們掘墳墓,他們早已自掘墳墓,你現在埋葬的,只會是你自己的信念」。或許荒謬性在於,即便看不見、等不到,自覺而保持信念依然是重要的事。
或許更因為,信,是我們僅能對抗這世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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