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先生死得很沒面子。
他以為自己只是斷線了。
畢竟這幾年他玩的那款氪金手遊,伺服器三天兩頭維護,經常莫名其妙把人踢下來。他甚至在腦袋還嗡嗡作響的時候,習慣性地想:「又沒充值? GM是不是故意的?」
(按:GM,Game Master, 指遊戲的「神級管理員」或「系統老大」)
然後他睜開眼。
或者說,他「感覺」到自己睜開了眼。
周圍一片溫熱、黏稠、半透明的粉紅色海洋。他沒有身體,只有某種滑溜溜的、帶著長尾巴的推進感。他立刻意識到:
「我變成精子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精子。
是那種剛剛從睪丸射出來、正處於「百萬大逃殺」起跑線上的精子。
彼得先生當場愣住。
他試著在腦中大喊「GM!申訴!我要找GM!」,結果只發出一串無意義的化學訊號,在精液的洪流中迅速被稀釋。
然後他看見了——前方極遠處,有一個巨大、圓潤、帶著透明光暈的細胞,像月亮一樣懸在那裡。那是卵子。
而他,和另外一億五千萬個一模一樣的長尾巴小蝌蚪,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那顆月亮狂奔。
彼得先生的第一反應是:
「靠,這什麼鬼轉生機制?」
他以前看過一些輕小說,主角不是重生富二代就是獲得外掛系統,最慘的也要當個魔王或勇者吧?怎麼輪到他變成精子大逃殺的其中一顆啊?
他決定全力衝刺。
他甩尾巴、扭身體、甚至試圖用意志力加速——結果發現根本沒用。精子的運動完全是化學驅動加隨機布朗運動,他再怎麼努力,也只比旁邊那顆稍微歪七扭八的精子快那麼零點零幾微米每秒。
然後他看見了恐怖的事實:
前面已經有幾十萬顆精子撞上了卵子的透明帶,瘋狂鑽、撞、融化自己,卻沒有一顆成功穿透。
彼得先生突然懂了。
這不是什麼「投胎轉世」的溫馨儀式。
這根本就是一款硬核的即時戰略生存遊戲。
而且是1.5億人同時開黑,勝率0.0000000667%的那種。
他衝了大概四分鐘(對精子來說已經是馬拉松),體力耗盡,尾巴開始抽搐,酸痛到想哭。最後他被後面一波新湧上來的精子洪流直接撞飛,滾到邊緣,卡在輸卵管壁的黏液裡,動彈不得。
然後他死了。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十七次。
第兩千一百零九次。
彼得先生終於崩潰了。
他不再試圖衝向卵子。
他開始觀察、統計、分析。
他發現:
- 贏的那顆精子,幾乎從來不是最快、最強壯、最筆直的那一顆
- 它通常是運氣最好、軌跡最詭異、剛好避開所有免疫細胞和酸性陷阱的那一顆
- 而且它經常在起跑線上就已經偏離大部隊,沿著輸卵管壁慢慢爬,像在摸魚
彼得先生決定學它。
他開始故意游得很慢、很歪、很沒出息。
結果還是死。
因為就算摸魚,卵子也只會被一顆精子進去,其他一億四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顆,全部陣亡。
他試過裝死、試過逆向游泳、試過抱團取暖、試過在半路自爆製造化學煙霧彈——通通沒用。
整整三千七百二十一次,他都沒成功。
然後他放棄做人了。
他想:既然當人類精子這麼難,那我換物種總行了吧?
第一次轉職,他變成狗的精子。
狗一次射的精子數量大概只有人類的五分之一,但競爭對手也變少了,而且母狗的生殖道比較短,看起來勝率應該高很多。
結果他發現狗的精子有個致命缺陷——牠們會在射出後迅速凝固成膠狀,把所有精子困在「精栓」裡動彈不得。
彼得先生卡在精栓裡整整六小時,最後被免疫細胞當垃圾清掉。
第二次,他變成蝸牛。
蝸牛精子數量少到可憐,一次射精大概只有幾百顆,而且是直接射進對方體內,幾乎沒有長距離游泳的環節。
聽起來很穩。
結果蝸牛的交配是「同時互射」,彼得先生射出去的同時,對方也射了一堆過來。他在混亂的黏液團裡被對方的精子撞得東倒西歪,最後被一顆體型比他大三倍的蝸牛精子直接碾過去。
第三次,他選了翻車魚。
翻車魚一次可以釋放三億顆精子。
彼得先生心想:這次總該輪到我了吧?結果發現存活成功率是三億分之一,比一億五千萬分之一還低。
翻車魚的精子根本沒有尾巴。
牠們只能隨波逐流,像蒲公英種子一樣漂。
而海裡的洋流、魚群、浮游生物、濾食性動物……全部都是敵人。
彼得先生漂了整整四十七天,途中被水母吃掉一次、被鯡魚濾掉一次、最後被一隻海星當點心吸進去。
他總共當了六十一億兩千三百四十萬年的各種精子。
人類、狗、貓、老鼠、蟑螂、鮭魚、海星、樹懶、鴕鳥、樹蛙、甚至某一次變成雄性海馬(結果發現海馬是雄性受精)……
他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脊椎動物與大部分無脊椎動物。
沒一次成功。
直到某一天——或者說某個地質年代的某一天——他躺在某種原始海洋生物的生殖泡裡,已經麻木到連怨念都快沒了。
他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GM,也不是系統。
而是另一顆精子,用某種他聽不懂但莫名能理解的頻率說:
「你也還在玩這關?」
彼得先生愣住。
那顆精子繼續說:「我已經換了四百七十一次物種了。聽說有人卡在這一關六十億年還沒出去。」
「……那個人就是我。」
對方沉默了很久。
然後發出一串類似笑聲的化學脈衝。
「要不要一起摸魚?反正也過不了,不如一起當海裡最悠閒的廢物精子。」
彼得先生想了一下。
然後甩了甩尾巴——雖然他現在是某種放射蟲,尾巴早就退化了。
「好啊。」
從那天起,兩個永遠通不過卵子的精子,開始在各種物種的生殖液裡漂流。
他們不衝刺、不競爭、不幻想。
他們只負責聊天。
聊上一世加班到腦溢血的慘況。
聊哪一種精子游起來最累。
聊如果真的投胎成功,他們想當什麼。
聊著聊著,六十億年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而遠處,那顆永遠只被一顆精子穿過的卵子,依舊安靜地飄著。
彷彿在說:
你們兩個,慢慢來。
反正這裡的時間,永遠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