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推開那扇熟悉的鐵門,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今天他只是回來辦點事,順路走走,卻在轉角看到一間新招牌。
「舒肥極致牛肉麵」
玻璃門乾淨到反光,裡頭燈光冷白,牆面是那種很流行的灰黑色調,菜單用大螢幕滾動播放,價格欄第一行就刺眼地寫著:
紅燒舒肥牛肉麵 280元
吉米愣住。他記得以前過橋那頭的「吉米巢穴」(大家懶得記正名,就叫它吉米巢穴),同樣紅燒牛肉麵只要85元,還會偷偷多給你兩塊牛筋。湯頭是那種熬到發黑的濃郁,筷子一撈就能感受到重量。如今對比起來,這280元像在嘲笑他當年的窮酸,更像在說:時代變了,你還活在過去。
他還是推門進去了。不是想吃,只是想看看。
店裡沒什麼人,只有自動點餐機嗡嗡運轉,螢幕上不停跳出「請選擇辣度」「是否加蛋+20元」。廚房後方傳來機器運轉的規律聲響,像工廠流水線。櫃檯後站著一個綁馬尾的女生,大概二十出頭,無聊地用手機撥弄瀏海,偶爾抬頭瞄一眼螢幕,像在等下班。她連一句「歡迎光臨」都沒說,只是眼神掃過他,像在確認又有個客人自己搞定一切。
吉米點了一碗最基本的,付完錢後機器吐出小票,語音甜膩地說:「請至取餐區等候~餐點完成會叫號喔~」
叫到號,他自己走到取餐區,機器吐出一碗托盤,他端起來,像當兵領便當時一樣,自己找位子坐下。座位是那種很潮的鐵椅木桌,坐下去有點冰。旁邊一桌兩個穿制服的高中生,一邊玩手機一邊抱怨:「280耶,還要自己端自己收,什麼鬼啊……比隔壁巷的麥當勞套餐還貴。」
餐點上桌。牛肉確實是用舒肥袋裝的,看得出真空低溫處理過,切得整整齊齊,肉色粉嫩。湯頭浮著一層很平均的油花,聞起來有香料卻少了那股屬於「老店熬三天的牛骨味」。麵條是機器壓的,硬度一致,Q彈有餘,卻沒有手工拉麵那種不規則的生命力。
他吃了一口,心裡只有一句話:貴得像在罰款,卻空洞得讓人想哭。
吃完,他真的自己把托盤端去回收區。旁邊貼著一張A4紙,用電腦打的字:
「感謝您協助維持環境整潔,祝用餐愉快♡」
他差點笑出來。這句話比牛肉麵還貴280元。馬尾妹還在櫃檯低頭滑手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整個過程,從點餐到收盤子,全是他一個人完成,像在玩一場昂貴的當兵自助餐遊戲。
走出店門,外頭風有點涼。吉米站在路邊,看著對面那條小巷。以前巷口有間阿婆賣的55元腿庫麵,湯是隔夜的,卻特別香;腿庫燉得筷子一戳就散,配一顆滷蛋只要10元。阿婆總是記得他愛多加辣,會偷偷在碗底埋一坨辣椒,還會笑著罵他「小鬼又來吃免錢的」。
現在巷口換成麥當勞的紅黃招牌,24小時亮著,門口站著幾個穿著制服的外送員在抽菸。
吉米把雙手插進口袋,慢慢往捷運站走。路過一間又一間空店面,有的鐵門拉下,玻璃上貼滿「轉讓」「急租」紅紙條;有的勉強撐著賣手搖飲,卻連燈都懶得全開。
他忽然懂了。
不是自動化機器殺死了好吃的店。
不是消費者變挑剔。
也不是年輕人不願意做餐飲。
是這條街的房東們,一間間把租金往上拉到連「活下去」都很勉強的高度。於是高CP值的店撐不住,一家家關門;於是連鎖品牌進來,連鎖品牌也撐不住,又關門;於是剩下自動化、無人、舒肥、280元的牛肉麵,和一個連話都不想跟你說的馬尾妹。
吉米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新店。螢幕還在滾動播價目表,像在提醒每個人:*這裡的東西很貴,但你們還是會進來,因為選擇越來越少。
他低聲罵了一句最台的髒話,然後繼續往前走。
心裡卻想著:如果有一天,他有能力開一間店,他絕對不會讓房東決定這碗麵該賣多少錢。他只想賣一碗讓人吃完會說「靠北,好懷念大學那時候」的牛肉麵。
就算只賣85元。
就算賺很少。
至少,那碗麵要有溫度。
要有故事。
要有阿婆多給的那兩塊牛筋、要有老闆娘罵你的那一句「下次再來喔」、要有曾經屬於這條街、屬於我們所有人的青春。
而不是一塊280元的、冷冰冰的舒肥牛肉,和一場自己端自己收的孤獨自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