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on's 娛樂隨筆｜Movie27 影評
在這片西部大地上，還沒來得及意識到，故事就已結束。
電影以「死亡」作為貫穿全片的核心。它可能是突如其來的暴力，也可能是藏於人心之中的冷漠，或是無法逃避的死亡。這六部相異的西部故事，像是一篇篇難以預測的寓言，讓人在觀看的過程中，忍不住回頭思考生命、自由，以及自身存在的意義。主題看似沉重，卻始終伴隨著柯恩兄弟一貫的黑色幽默。
西部老巴的故事
當歌聲還沒落下，結局已經到來
老巴是一名實力高強、歌聲嘹亮的西部快槍手，
人稱作「聖沙巴鳴鳥」。
在酒館與客棧裡，他一邊唱歌，一邊用神乎其技的槍法，
瞬間擊倒那些找他麻煩的人。
隨著一陣笛聲，又一名挑戰者出現。
老巴站定位置，帶著一如往常的自信，準備拔槍。
就在那一刻，
他發現對方已經完成了開槍的動作。
老巴沒有倒下。
他拿起鏡子，往頭上一照。
鏡子裡，是一個彈孔。
老巴的靈魂往天空飛去。
就這樣，他的生命結束了。
還沒來得及反應，結局就已經寫好。
在這片大地之下，沒有人是主角
故事透過三場戰鬥，讓人逐漸熟悉老巴的自信、幽默，以及那種看似深不可測的從容。
每一次對決，都像是在鋪墊下一次出手的變化。
當新的挑戰者出現時，你已經開始期待，這一次又會看到什麼花招。
但電影沒有給出那個你以為會出現的瞬間。
沒有預兆，沒有儀式，
老巴就這樣被擊倒，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這一刻狠狠打斷了觀眾的預期。
也從這裡開始，你會很清楚地意識到——
在這片時空之下，名字與名聲並沒有任何保障，
更沒有所謂一定能走到最後的主角。
死亡可以突如其來，
甚至連交代都不打算給你。
而在這樣的世界裡，永遠都會有一個人，比你更快，也更準。
這片土地上，永遠會有人比你更快。
安多哥納斯近郊
一天之內，他兩次站上絞刑台
詹姆斯．法蘭柯飾演的無名牛仔，搶劫銀行失敗。
事情沒有太多轉折，他很快就被抓住。
繩索套上脖子，人被帶到馬背上，
絞刑即將執行。
就在那時，印地安人的襲擊打斷了行刑。
混亂之中，他撿回一條命，
卻依舊沒有人替他解開脖子上的繩子。
他就這樣，被留在馬背上。
不久後，一名牧牛人路過，把他救了下來。
短暫的喘息，讓他以為事情已經結束。
但沒多久，他又被誤認為偷牛賊，再次遭到逮捕。
不到一天的時間，
他第二次站上絞刑台。
這一次，他看著身旁緊張的其他受刑者，
語氣平靜地說出了那句話——
「First time?」
下一個畫面，眼前一暗。
絞刑執行。
「First time?」，說出口的那一刻，是自嘲、也是無奈。
那一刻，是他最像主角的時刻
「First time?」這句話後來成了網路上紅極一時的謎因。
在這裡，那句話更像是他用幽默，替自己擋住無處可逃的無奈。
這名無名牛仔，搶銀行失敗，他的人生看起來沒有任何價值。
他沒有成就，也沒有位置。
這樣的他，卻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兩次站上絞刑台。
或許，這反而成了他一生中最獨特的時刻。
也許從他選擇搶銀行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寫好。
所以他沒有為自己辯護，
只是站在那裡，坦然地接受了死亡。
一天兩次的絞刑，是命運早已給出的答案。
飯票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工具
連恩．尼遜飾演的經理人，
帶著一位四肢殘缺的表演者四處巡迴。
他負責照顧對方的吃喝拉撒，
卻從未與他交談。
在他的眼中，這名殘疾者不是朋友，
只是賺錢的工具，一張飯票。
隨著生意逐漸變差，
觀眾開始減少。
直到有一天，
一隻會算數的雞出現，
輕易地吸引走了所有目光。
經理人決定買下那隻雞。
馬車繼續前行，
來到一座橋邊。
經理人停下車，
搬起一塊石頭，
丟向橋下的河水，測試水深。
那名殘缺的表演者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掙扎。
彷彿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馬車再次啟程。
車上，只剩下一隻雞。
全力地演出，卻始終只被當成飯票。
當價值消失，替換只是一個動作
這是一個殘酷、也極其現實的故事。
那名殘疾的表演者，從頭到尾都只是經理人生存用的工具。
兩人之間，沒有陪伴，也沒有情感。
只有利用，與被利用。
當生意變差，當利益不再對等，
經理人下手沒有猶豫。
動作乾脆、直接，
因為在這段關係裡，感情從來就不是必要條件。
在這樣的時代，
無法再賺錢的藝術，
甚至可以被一隻會算數的雞輕易取代。
為了活下去，多餘的情感顯得毫無價值。
這樣的選擇令人不寒而慄，
但或許，對那名殘疾者而言，
這樣快速、沒有拖延的結束，
已經是他最後得到的仁慈。
當這隻雞出現，他就知道自己將被淘汰。
黃金谷
這裡看起來，什麼都有可能
一位年邁的掏金客，
在荒野之中，發現了一座彷彿與世隔絕的山谷。
從土裡翻出的金珠，
讓他相信，這裡一定藏著金礦。
於是他留下來，一天又一天地挖掘。
土地回應了他的耐心。
金礦終於出現。
就在那一刻，
背後傳來一聲槍響。
一名潛伏已久的盜匪現身，
打算直接奪走他的黃金。
掏金客倒下，沒有動靜。
盜匪靠近確認，
他突然轉身反擊，
將對方擊斃。
他處理好傷口，
把黃金裝妥，
牽著驢子，
離開了這座山谷。
山谷中的黃金，讓寧靜中產生了貪念。
事情結束後，山谷什麼也沒留下
寧靜而廣闊的山谷，
因為兩個人的介入，短暫地出現了混亂。
槍聲過後，一切很快又回到原本的狀態，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人的鬥爭與貪婪，
在這片大地之中，顯得微不足道。
那些為了黃金而來的人，
最終也可能就這樣死在荒無人煙的地方，
不被看見，也不被記住。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那場反擊究竟是真實發生，
還只是臨死前的想像，
其實都已經不重要。
因為在這座山谷裡，
沒有任何人會知道。
槍聲停下來後，山谷依舊寧靜。
不安的女孩
隊伍無法停下，她也只能繼續前進
柔依．卡珊飾演的艾莉絲與哥哥，
跟隨著馬車車隊，一同踏上前往奧勒岡的旅程。
路途尚未走遠，
哥哥卻因瘧疾突然病逝。
屍體被草草掩埋後，
艾莉絲只能獨自繼續上路。
失去親人，也失去了依靠。
她很快發現，
自己找不到給車夫的費用。
走投無路之下，
她向車隊領隊之一的史納普求助。
史納普多次伸出援手，
最終向她提出了求婚，
並表示願意以此方式，
替她支付接下來的旅費。
艾莉絲答應了。
隔天，
艾莉絲因為追著狗，
離開了車隊的路線。
另一名年邁的領隊亞瑟追了上來。
就在他找到她的那一刻，
印地安人襲擊了過來。
混亂之中，
亞瑟告訴她，
如果自己倒下，
就立刻開槍自盡，
否則將遭受更殘酷的對待。
戰鬥發生得很快。
亞瑟被擊倒在地。
看似將被擊敗，
亞瑟卻重新站了起來，
擊退印地安人。
當亞瑟返回時，
看到的，
是已經倒在地上的艾莉絲。
站在前方，是為了抵禦敵人，也是為了保全搭檔的愛人。
誤解發生的瞬間，故事已無法重來
這一段，是整部片裡最諷刺的一次轉折。
起初看到年邁的亞瑟時，
很容易以為史納普會因為放不下，
而重新考慮這段婚姻。
但事情並沒有往那個方向走。
亞瑟老當益壯，
真正讓婚姻無法成立的，
不是任何人的反悔，
而是艾莉絲的死亡。
這是一場由誤會引發的悲劇。
本該迎向婚姻的她，
沒有做錯任何事，
卻死在一次判斷之中。
原本總是猶豫不決的艾莉絲，
卻在那一刻，
第一次如此果斷地做出了選擇，
卻也是最殘酷的一次。
這樣的結果格外諷刺。
在這樣的時代裡，
命運從來不講公平。
有時候，
只是一瞬間的誤解，
或一次來不及回頭的決斷，
就足以帶走一個人，
也帶走所有可能的未來。
第一次的果斷，卻也造無可挽回的誤判。
遺體
他們坐在同一輛馬車上，卻不知道彼此的身分
一輛行進中的馬車上，
獵人、婦人，以及一名法國人並肩而坐。
旅途漫長，他們開始交談爭論起人性。
獵人認為，
人與動物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婦人不同意。
她相信人有更高的層次，
有高尚的人，也有邪惡的人。
法國人則認為，
每個人對同一件事，都會有不同的理解，
沒有人能真正看透另一個人。
爭論愈演愈烈。
婦人情緒激動，
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車夫毫無回應，
沒有停下馬車的打算。
車輪繼續向前轉動。
馬車的另一側，
還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忽然開口說道：
「人們以為自己懂死亡，但其實並不懂。
他們沒有認出死亡，正坐在他們面前。」
這時才知道，
這兩人是賞金獵人搭檔，
也自稱「靈魂收割者」。
馬車上的布袋內，
正是他們的收穫。
那一刻，
原本爭論不休的三人，
安靜了下來。
夜裡，
馬車抵達了旅館。
賞金獵人率先下車，
抬著遺體，走進旅館。
留下的三人，
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之後，
他們深吸一口氣，
戰戰兢兢地下車，
走進那間旅館。
坐在對面的究竟是獵人，還是死神，已經分不清楚。
在死亡面前，爭論變得沒有意義
三人在馬車上爭論人性，
各自都有自己的想法，
也都試圖說服對方。
但當死亡真正逼近時，
那些聲音逐漸失去了重量。
立場不再區分彼此，
恐懼，反而成了唯一共享的情緒。
或許只有死亡，
才是真正把所有人一視同仁的時刻。
他們三人也許早已死去，
也或許都只是那具遺體的投射。
當馬車始終沒有停下，
當對面的獵人表明身分，
他們心裡都明白，
自己已經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
人一輩子都在與人競爭、與人爭論。
可到了最後一刻，
卻都只是坐在同一輛馬車裡。
這一幕，像是整部電影的縮影。
不論是自信中被擊倒的神槍手，
淡定走上絞刑台的搶匪，
因失去利用價值而被捨棄的工具，
或是在誤解之中選擇自盡的女孩——
死亡始終存在，
只是從來沒有被及時認出來。
在死亡面前，
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也都是無可避免的。
能做的，
或許就只是在那一刻來臨時，
坦然地、帶著尊嚴去面對。
眼前的大門，讓三人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世界並不在乎我們正在掙扎什麼
電影透過六部短篇，反覆描寫生命如何發生，也如何結束。
在這個世界裡，我們的掙扎，或許並不會留下太多影響。
老巴的死亡提醒我們，
永遠都會有下一位更快、更準的人出現，
而他的名字，也終究會被取代、被遺忘。
那名殘缺的表演者，
再怎麼慷慨激昂地朗誦，
當失去利用價值時，
也只會被毫不猶豫地捨棄。
掏金客為了黃金彼此爭奪，
大地卻始終沉默，
對人的貪婪與死亡毫不在意。
馬車上的爭辯也是如此。
那些關於人性、道德與立場的討論，
並沒有改變任何事情，
死亡依舊會在它該出現的時候到來。
這部片充滿隱喻、反轉，以及黑色幽默。
每個故事，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讀，
但最終指向的，
仍然是生命本身。
死亡不會在你準備好的時候出現。
它只會無聲地，突然把人帶走。
不論你是神槍手、殘疾的表演者，
還是在旅途中失去方向的女孩，
在那一刻來臨時，
都只會成為世間短暫的一個片段。
推薦對象
《西部老巴的故事》已於 Netflix 上架。
六個短篇彼此獨立，也彼此呼應，因此不一定要一次看完。
你可以一次看一篇，自己掌控節奏，
也可以在每個故事結束後停下來，消化剛剛發生的事。
從第一個故事開始，就能隱約感覺到這是一部關於死亡的電影。
但它並不急著給答案，而是讓每一段經歷，慢慢堆疊出重量。
看著看著，你會開始好奇，下一個故事，會用什麼方式走向結局。
這部片特別適合：
- 喜歡多段式結構、能接受故事之間風格差異的觀眾
- 對黑色幽默、反諷敘事有興趣的人
- 願意在觀影過程中停下來思考，而不只追求情節推進的人
可能比較不適合：
- 期待單一主線、明確起承轉合的觀眾
- 不喜歡被留在曖昧與不確定之中的人
- 希望每個故事都有清楚解釋或情感出口的觀眾
《西部老巴的故事》提醒我：死亡從不需要理由，也不會在你準備好後才出現。
當故事在你還沒意識到時就已結束，你會選擇找出意義，還是坦然面對那個無法解釋的結局？
—— Simon's 娛樂隨筆 Movie27
📺 電影資訊：《西部老巴的故事 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2018 年上映｜導演：柯恩兄弟（Joel Coen、Ethan Coen）｜主演：Tim Blake Nelson、James Franco、Liam Neeson、Zoe Kazan｜類型：西部、黑色幽默、劇情｜片長：約 133 分鐘
📷 圖片來源：官方劇照與媒體公開素材，僅作心得交流與觀影分享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