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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人在看,你能假裝快樂多久?│聽見墜落之聲 In die Sonne Schauen (2025)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本篇影論重點:
從《觀看的方式 Way of Seeing》分析角色的回頭凝視
身體,是界定「存在」的一種條件
女性的工具化,竟得先剝奪之所以成為女性的特質
德語、英語、中文片名從視覺到聽覺的變異

對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來說,詩性,不是氛圍、不是構圖,而是形式和本質。其作品<聽見墜落之聲 In die Sonne Schauen, 2025>,以跳躍剪輯將整體劇情拆解成無明顯邏輯的單獨詩句,卻從充滿暗示的細節、情感,串成彼此呼應的段落。畫面時而清晰,時而如濾鏡般的不確定性,彷彿是不同時代女性的記憶穿插、閃回,同時呈現出感官的敏銳與麻木的鈍,纖細介於癢與疼那無以名狀的傷口。

感知,是第一個關鍵詞。

從《觀看的方式 Way of Seeing》分析角色的回頭凝視

John Berger《觀看的方式 Way of Seeing》提到:觀看,是一種界定自身與世界的方式,「在我們能夠觀看之後,我們很快察覺到我們也可以被觀看。當他者的目光與我們的目光交會,我們是這個可見世界的一部分就再也沒有疑義了。」基於這層認知,Mascha Schilinski時不時安排人物回望鏡頭,意圖顯然遠遠超過那被說濫的「打破第四面牆」。

對於電影角色來說,她們無從避免、甚至別無選擇地成為被凝視的對象,卻表現出已知自己被凝視的處境。然而,隔著一層銀幕與觀眾眼神交會的虛構性,不僅質疑觀眾以為的「看」究竟看見了什麼,更質疑她們所象徵的女性群象,是否能在這種假性的相互確認裡真實存在?

身體,是界定「存在」的一種條件

觀看,指涉了目標物,那必然是她們的「身體」;而身體,則是界定「存在」的一種條件。其中的弔詭在於,女性,天生作為被凝視的客體(身體),但她們的存在,往往在性別角色、家族體制、歷史脈絡裡,極容易被輕易模糊。

沉靜易感的Erika,因好奇而模仿叔叔Fritz的獨腿或許並不稀奇,真正讓人在意的是,她為了模仿殘疾而狠狠綁縛自己的膝腿,任由細繩深深嵌入青春肌膚形成勒痕。隨後,她走進Fritz的房間,盯著他斷肢的疤痕,床上散落著Fritz為那條斷腿畫的素描,生理上的痛看似已成往事,但一看便知,畫中,他真正定睛的是那已然空無一物之處。

年輕的 Erika 並不真正明白這種缺失,於是她幻想、她偽裝,直到她的臉頰迎上那記熱辣的巴掌—只因她沒在第一時間回應管好豬隻的召喚;也在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身體的不全,與她長久感受的心靈殘缺,或許並沒有太大不同。

「真奇怪,一個不存在的東西,竟然會讓人感到疼痛」年幼的Alma如是說。

不存在依然疼痛vs在場卻任由忽視

醫學上的說法叫「幻肢痛」(Phantom limb pain),然而若是「非物理性」存在的心靈被抹煞了,難道就不疼痛嗎?女性的處境一如「幻肢痛」的反面:身體明明真實地「在場」,社會集體卻禁止去感覺其存在。一如 Alma 那謹守本分、沉默自持的母親 Emma,她時常莫名乾嘔,彷彿身體正在排斥這個無法協調的環境,但在場的人們都熟練地裝作沒有察覺,這種集體的「忽視」,是讓在場者消失的冷酷手段。

對世界滿懷好奇、四處窺探的Alma,未來終將長成另一副被凝視實際卻又被無視的矛盾體。在這樣「不可能的成長」裡,面對Alma的是「死亡」的主題。她意外發現原來有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早夭姊姊,兩人的相似不僅僅是面貌,或許也預示了某種必然的、複製的女性命運。當姊姊們開玩笑似地對她說「也許妳不是妳,妳其實是她」,小小年紀的Alma既不理解玩笑裡的玄乎,卻對家族傳承感到困惑:她是怎麼從自己活成了「她者」?

女性的工具化,竟得先剝奪之所以成為女性的特質

然而,劇情中死去的卻是Alma的姊姊 Lia。Lia在父母的允許下將成為別人家的幫傭,這同時意味著她不僅僅是被「視為」慾望的對象,而是真正「作為」男人們慾望的工具。為了讓主人家中的男性們能無後顧之憂地「進入」她,Lia的父母還得負責解決她受孕生育的能力。諷刺的是,女性的工具化,竟得先剝奪她之所以成為女性的特質。

Lia 的死,是不從與不甘。在她死後,延續家族遺照傳統,她的眼瞼還得用細線縫開,使那對了無生息的眼能看著照相機,這樣的「凝視」諷刺著前述關於看與被看之間的虛構性。

「預感災禍降臨的恐懼,比死亡還可怕。」

這句台詞將死亡的陰影轉向了活著的戰慄。Lia 的命運竟隔空呼應著 Erika和妹妹Irm 的遭遇:二戰結束後,為了逃避敵軍對女性施加的暴力,Erika帶著Irm 逃難,卻在渡河時意外溺斃。當時 Irm 因為深怕被河鰻纏住而鬆開了姊姊的手,也使她暗自認定是自己的恐懼害死了姊姊。

河流與河鰻是本片豐富的符號之一。前者象徵歷史、傳承,也象徵著女性、母性的生命脈絡;而總被視為壯陽食材的鰻魚,點出Irm的恐懼源於男性在漫長歷史中,對女性有形無形的壓迫,即使倖存,Irm實則也在那一刻隨著姐姐死去,逐漸變成一個拿捏不到笑點、不懂笑的女人。Irm呼應的則是突然癱瘓、跌倒在地止不住狂笑的Emma,情緒上的失能,逐漸從內在崩毀女性。

儘管擺出挑釁的姿態,內在仍感身不由己

有別於片中那些對自己身體(存在)感到陌生、疏於感受的女性角色,Irm的女兒Angelika對身體有著十足的掌控度、表現慾:她比表哥游得更好、跑得更快,還在一眾孩子面前,對著鏡子扭動身軀、曲線畢露。

勇敢的她,甚至挑戰大人的遊戲:輪到她騎單車試著徒手捉河鰻(如前述的符號性),導演卻刻意隱去了結果,不讓我們看見Angelika是否成功,從而呼應她挑逗表哥、叔叔,玩著禁忌遊戲,暗示她的自主性更像是一場假性的主導:無論她擺出挑釁的姿態,內在仍感身不由己;就像她自白即使能主宰身體,卻無法指揮心臟停止跳動,一如她曾幻想死在刈草機下,那是無法「付諸行動」的幻想,也與 Alma 的死亡母題相互對照。

拍攝群體照時,Angelika 如著魔般從象徵父權、又不完全是父權的叔叔身旁走開,因而留下了殘影,與Emma 在早夭孩子遺像中那面目模糊的身影雷同,只是,一處顯影了 Angelika 的「曾經存在」,另一處則見證了Emma 「不曾存在」。

這股意欲消失的念想,在另一個時間線裡讓渡給了 Nelly。她原先是想喚起母親注意,卻又選擇停留在母親的視線之外,再極端地幻想以落河的「失蹤」懲罰母親。後來更是在「躲貓貓」中,以墜落實現了終極的消失,讓純真永遠停格。

Nelly的姐姐Lenka,則處於青春期的迷惘中,感受到發育的身體正引來男性的凝視。正如西蒙波娃所說:「人不是生而為女人,而是成為女人」—在這樣的迷惘中,Lenka得承受多少習以為常、理所當然的觀看,而被形塑成一個「女人」?這個永無休止的問號,正寫在一代又一代的女性基因裡。

德語、英語、中文片名從視覺到聽覺的變異

德語片名<In die Sonne schauen>,中文直譯為「直視太陽」,對應著角色們不斷回望鏡頭的姿態,但我們明白,那樣的行為會嚴重傷害肉眼,一如那樣明亮的生命力,注定是女性的禁區。片中的Alma、Lia、Emma 等人,以歷史的尺度丈量,也不過是象徵「女性」的一種符號,她們沒有自己的身體,而只有血肉,在這個世界,無處擺放她們的靈魂。

英文、中文片名則將重點放在聽覺感官,隨著片中她們娓娓道來如日記般私密的對白,唯有如此才能貼近她們未能真正脫口而出的幽暗,從她們無以為繼的語言裡,稍微碰觸到那迫使她們下墜的謎。

然而或許,那真義在於我們其實什麼也聽不見。

女性的生命史就像部壓抑的恐怖片,一如<異形 Alien, 1979>的標語:In space nobody can hear you scream,即使聽不到,那些尖叫仍紮實存在。在本片裡,時間線沒能走到現世,而停在超現實中飛起來的女孩,幻想她們終於擺脫重擔、飛向更好的她方,而那裡,再無不祥之聲。 

同場加映:

延伸閱讀001_他者的凝視:一種「看」各自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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