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系列的起點,在揭示暴力即人類
Spike與Jimmy是逃離父權與自造父權的對照
無神論的Dr. Kelson仍有信仰
角色兩兩對照,交織出不同辯證
作為<28天毀滅倒數 28 Days Later, 2002>的續作,背負眾多期待的<28年毀滅倒數 28 Years Later, 2025>(以下簡稱<28年>),以結果論來看,並不那麼令人滿足。這並非因為作品缺乏企圖,反倒是因為電影試圖以更宏觀的視野,將核心命題自「殭屍類型片」抽離,轉而指向一段更長時序的人類文明觀察。如此轉向,勢必伴隨鋪陳,也使得<28年>呈現出一種未完待續的狀態。正因如此,後續作品<28年毀滅倒數:人骨聖殿 28 Years Later: The Bone Temple, 2026>(以下簡稱<人骨聖殿>)的承接,替前作將那些尚未完成的部分,補上了一個相對完整的詮釋。
系列起點:暴力,即人類
回到這個系列的起點。病毒最初源自「靈長類研究室」─激化動物攻擊性而研發的「狂怒病毒」(Rage Virus),動保成員執意「解放」受試猩猩因而擴散開來。這一設定不只是諷刺人類天真的善意,更指出:他們只看見人類宰制自然的暴力表象,卻未曾意識到,狂暴其實根植於人類的動物性中—不是做出怎樣的暴力行為,暴力就是我們本身。
這個源起的設定,表現文明所馴化出的「道德良知」,與靈長類赤裸的凶殘本能,同樣是某種「暴力」,它們共同促成、甚至加速了人類的末日。這也是<28天毀滅倒數>的獨特之處─喪屍僅是種預言,警醒著人類文明持續推進後,幾乎無可逆轉的未來。而片名中的天數,則點出秩序崩解與人性崩解,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足夠的時間跨度,才能顯現事物核心
多年後迎來了<28年>,時間尺度被大幅拉開,唯有足夠的跨度,才能讓事物的核心浮現。在28年後,世界似乎重新組織起秩序,但片中引用英國作家吉卜林(Rudyard Kipling)詩作《Boots》、舊時的戰爭片段,都在表明人類其實並未從歷史中獲取教訓。
在這個所謂的新世界裡,「人類的生存」依舊被放在最高優先順序,卻鮮少反思何謂「人類」。異己仍被視為威脅,文明被狹義地等同於人類自身,這種將人類文明當成唯一文明的姿態,本身便帶著傲慢。其弔詭性,也潛伏在村莊中看似安穩、卻異樣封閉的社會氛圍裡─透過傳統、宗教與家庭結構,進行著人生控制;而牆外的世界,則由<人骨聖殿>揭示出另一種「文明」的可能性。
逃離父權與自造父權的對照
由Alfie Williams飾演的Spike,正是帶領觀眾穿越這道牆的關鍵人物。即使在<人骨聖殿>中,他不再是主角,但他被迫直面人性險惡與世界殘酷,仍構成了其成長經驗的一部分。與之形成對照的,是由Jack O'Connell飾演的Jimmy,一個在精神與信仰層面,朝向截然不同方向扭曲的角色。
在前作中,Jimmy親眼目睹身為牧師的父親,將喪屍肆虐視為末日審判的降臨,年幼的 Jimmy 握著父親留下的十字項鍊,聽著「堅持信仰」的遺言,哭喊出「父親,你為何離棄我」─這句話出自新約聖經,正是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最後呼喊,然而類似的盡毀並未將 Jimmy 帶往天國的榮耀,反而使他轉向惡魔的崇拜。
若說 Spike 是主動選擇離開父權庇護與社會共謀的結構,那麼 Jimmy 則是被父親形象所拋棄,只能自行捏造另一個父親─他口中的老尼克(英語民間傳說中魔鬼撒旦的別名),他將親生父親留下的「信仰」扭曲為唯一的真理,用以合理化自身存在的意義。在這套自我建構的敘事裡,他是被揀選的、是蒙恩蒙愛的,因此能聽見指令、自我賦權,並以邪教形式,召集七名被他稱為「手指」的追隨者。每個人都被命名為「Jimmy」,戴著相同的金色假髮、穿著制式化的復古運動服,被簡化為同一意志的分身,服從於至高無上的「唯一」。這種透過暴力、瘋狂與「強者取代弱者」所維繫的小型群體,不僅呈現出病態的宗教情感,也嘲諷了資本主義對競逐與淘汰的迷信。
無神論者的信仰
與 Jimmy 形成另一組對照的,則是由 Ralph Fiennes 飾演的 Dr. Kelson─一位擁抱科學與人文精神的角色。儘管他自稱為「無神論者」,這或許並不意味著對神性的全然否定,而是拒絕將信仰投射於單一、具名的神祇;相反地,他更務實地感受生命被創造的價值。
他的科學背景回扣<28天>提到的科學研究。他與喪屍(AKA阿爾法)Samson(Chi Lewis-Parry飾演)之間的友誼,也暗示著他對人性的信念─即便在最狂暴的外殼之下,人性仍未完全消失。他對 Samson 所說的「平靜、休息是可以的」,除了安撫,也在試圖鬆動那套導致社會崩解的生存法則:無止境的工作、掠奪,以及將所有他者視為敵人的集體焦慮。他所肯定的,是另一種「活著」的可能。
在嗎啡與藥物的治療下,Samson吐露出「Moon」,那是他童年想要登上月球的夢想,一個早已被拋棄在社會成功敘事之外的渴望。暗示著唯有回到夢的起點,人才能重新想起自己曾是誰。
假扮的撒旦,肉身的基督
整部作品透過多組人物的交錯對照,鋪展出關於文明、信仰與人性的辯證:Spike 與 Jimmy 對應的是父權的逃離與自造;Jimmy 與 Dr. Kelson 延伸出對崇拜與信念的不同理解;而 Dr. Kelson 與 Samson 的連結,則試圖將人類文明拉回到人最初、尚未被徹底扭曲的狀態。
這些兩兩對照的線索最終在 Dr. Kelson 的「偽降神會」中匯聚成高潮。原本有機會全身而退的他,卻在人群中認出了被迫成為「手指」之一的 Spike。這個「認出」本身,帶著極大的溫柔,他的犧牲,彷彿也使他從假扮的撒旦,轉化為承擔肉身痛苦的基督,為那些早已承受過多苦難的人而死。這不僅救下了 Spike,也讓迷失的「Jimmy Ink」留有一條生路。
在<28年>中,那句過於直白的「勿忘死,勿忘愛」,在Dr. Kelson臨終一語裡,只留下了前半句,彷彿唯有死亡這個終點,才能迫使人重新理解萬事萬物的意義與價值;而人類長久以來所追逐的永生、特權與支配,反而成了偏離本質的迷途。
片尾萬眾期待的回歸
片尾,我們終於盼到由Cillian Murphy飾演的Jim回歸,陪伴女兒溫習考試,提醒她要懂得從歷史中學到教訓。這一幕不僅回應了前作反覆出現的歷史意象,也讓這個以天數、週數與年數計時的系列,獲得了更清晰的指向:人類究竟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意識到自己不斷重蹈覆轍?又是否真的可能,在下一次迴圈中,能走向不同的命運?相信系列的最終章,將會給我們值得期待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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