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性感,是思想、談吐、行為的總和
與其說物化女性,不如說是弱化男性
幽默的高度,反襯今日台灣脫口秀的庸俗化
精準的幽默、溫柔的冒犯,造就經典
什麼是性感?在大眾娛樂與流行文化的塑造下,性感逐漸變得制式且平面。回頭看 1955 年的<七年之癢 The Seven Year Itch>,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飾演的「那女孩」(The Girl)展現了影史上難以匹敵的女性形象─她的性感之所以飽滿立體,正因為她沒有名字,沒有被固定的身分標籤限制,反而可以是任何女性。
性感,是思想、談吐、行為的總和
即便未曾看過全片,肯定也熟悉片中「地鐵通風口處、雙手壓住飛揚裙襬」的名場面。然而,當大眾僅僅聚焦這定格的瞬間,去脈絡化的「片面窺視」便遺失了角色在劇情中的完整樣貌─性感,並不只是一種姿態,而是思想、談吐、行為的總和。片中的夢露對此完美演繹,而評論本片「物化女性」的指責,不過是見了符號就開槍的欲加之罪。
與其說物化女性,不如說是弱化男性
然而與其說物化女性,不如說是弱化男性。電影開宗明義以假造的狩獵時代場景,直指男性的獸性難移。這個序幕也定調了全片基調:儘管夢露是片中的絕對亮點,但真正的主角卻是 Tom Ewell 飾演的Richard Sherman。作為出版社編輯的他,正在處理一本《男性的潛意識》書稿,同時也在觀眾面前將不可言說的「潛意識」化作絮絮叨叨的碎唸。這種「外顯化」的操作,反而讓觀眾露骨地感受到那份維持雄性威風的集體焦慮。
這種焦慮根植於一種「成功的男性模範」:是否有能力讓妻兒避暑、家中是否有冷氣,或在職場與情場上是否具備競爭力。現代所謂「有毒的男子氣概」,在本片中成了幽默的源頭:Tom Ewell 的喜感並非源於外貌的滑稽,而是他演活了那個受制於社會期待、在理智與本能間掙扎的普遍處境。他微駝的姿態、掙扎的神情,正是一個被制式形象壓得喘不過氣的縮影。
幽默的高度,反襯今日台灣脫口秀的庸俗化
這種以自我剖析為核心的喜劇,也反襯了今日台灣脫口秀的庸俗化。單純的嘲弄並非幽默;真正的幽默是帶著觀點的批判,並保留「自打嘴巴」的餘裕。儘管古典好萊塢有許多現在看來不合時宜的內容,但某些對幽默的掌握,其實仍是如今難以企及的高度。
同時,片中援引了許多文化符號,豐富了本片的喜劇性與觀點深度。Richard 將《小婦人》書封上人物的衣領改成低胸,無疑輕視、淡化了這部小說女性自主的主題。這個舉動引發了觀影者的會心一笑,而正是這個「笑」,揭示了這不只是電影本身的「物化」,更是一種集體的共謀─作為觀眾的我們也參與了這場笑聲,不也代表失去了日後義正辭嚴糾舉他人物化的正當性?
實際上,角色這種對女性自主的輕視,也正對照了Richard後續劇情中無法自信、自立的心境。而那個迫使他感到危機的「凝視」,正是以出版社老闆、甚至公寓管理員為代表的「男性對男性的凝視」。
整部片都在展現Richard在理想男性形象與自我間的拉扯,他的心口不一、無效的引誘套路,都是前述「自打嘴巴」的戲謔方式。一如片中將《男性的潛意識》這個枯燥無趣的書名改成《性與暴力》,還魔改成鉛黃小說般的書封,直指男性潛意識的膚淺和衝動。片中也透過Richard和老闆對話中提及的《格雷的畫像》,影射他正走向墮落、著魔的歪路。他的瘋魔就像格雷對青春的執迷,並不是「青春」有錯,而是人對青春的「執迷」出了錯。
男性的脆弱,由完美女性救贖
角色的救贖,卻是由「The Girl」性格中的純真與包容所成全。她並未責怪這個想使壞卻又沒膽作惡的男人,反而肯定了不成為那種「制式強者形象」也是可以的。在她口中,懦弱可以是一種道德、呆板可以是一種忠實,拯救了Richard瀕臨崩潰的男性認同,給了他一個重新看待自己的契機。
諷刺的是,在這個 Happy Ending 之後,人們回過頭來,卻指責這個懂得善用自身特質、好度過悶熱夏天的女性「賣弄機巧」。那種過度擔憂夢露被物化的論調,本質上其實是另一種父權框架,對女性演員或角色的「該與不該」品頭論足,卻唯獨否定了她們有能力為自己做出選擇。
精準的幽默、溫柔的冒犯,造就經典
一部經典教會我們的遠不止於此。比起近代動輒兩小時起跳的電影,本片的節奏極其精準,人物經營鮮明。那種游刃有餘的敘事感,實則是精密計算的結果:一如Richard剛起身,盆栽便往下砸的千鈞一髮;他幻想著圖謀不軌會被「The Girl」用廣告揭穿,下一秒她竟真出現在妻兒眼前的電視螢幕裡;甚至連痛揍(假想的)情敵,都能精妙觸動原本用來泡妞所播放的唱片。這些環環相扣的設定,正是說好一個故事的硬道理。
這種技術上的「硬道理」,助攻了文本意義上的豐富性。之所以堪稱經典,是因為它不提供單一的道德教條,而能隨時間自我辯證。當我們在60年後重新觀看<七年之癢>,便不會只看見白洋裝那扁平化的性感符號,而是一個男人在制式形象下的破碎,以及一個女性在凝視中展現的生命力。導演比利·懷德(Billy Wilder)用精準的幽默、溫柔的冒犯,使得這部作品能持續在影史中佔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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