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輔導室的沉默〉

第二節|麥克風冷如鐵喉管
晚上十九點前,社區活動中心的樓梯間像一條被公告塞滿的喉嚨。
「防詐騙宣導」「長青學苑報名」「垃圾分類新制」——每一張海報都在教你怎麼成為合格的居民。最新貼上去的那張 A3 紅字刺眼:「關心河畔安全,守護你我家人——說明會 19:00」。
瀚青跟著人群上樓,塑膠椅的味道混著炸物油煙,冷氣出風口還帶著陳年的霉。這種味道很在地,也很荒謬:城市要開始談「不幸事件」,得先穿過鹹酥雞的油煙。
里長洪清標站在台前試音,麥克風靠近嘴邊,他笑著說:「喂、喂——有沒有聲音?」
台下有人回:「有啦!」
洪里長用台語補一句,語尾故意放輕:「有聲就好,無聲才會出代誌啦。」麥克風貼著他的唇邊,冷得像鐵喉管。
大家笑了一下,笑聲很短,立刻收回去。
19:07。試音第三次。
前方投影幕亮起。簡報首頁是一張夕陽下的河畔步道照片,標題寫:「打造安全且友善的河畔環境」。字漂亮,照片漂亮,格式也標準得近乎熟練:只要版面正確,風險就能被歸檔。
瀚青注意到地圖那一頁。原本標示地點的河段名稱,被一張透明貼紙蓋成「河畔休憩區」。貼紙邊緣翹起一點,露出底下那兩個字的上半部——像黑板被擦過一次,粉筆灰還不肯散。有人用指腹把翹邊按回去。
邱明哲課長上台,西裝筆挺,語氣誠懇而官方:「首先,我們要強調的是,這個河段本身是一個很重要的生活環境資產。市府這幾年投入很多資源改善——護欄加高、監視器增設、巡邏加密。」
他講數字時很流暢。講到事件時,句子開始拉長,詞也變得保守:「最近確實發生了幾起令人遺——」
麥克風忽然「滋」的一聲,像有人清喉嚨清到喉底發疼。
他立刻改口:「令人關切的狀況。」
台下有人低聲咳嗽。有人拍手當作補救,拍得很密,把那一下破音壓進背景裡。
水上救援隊代表趙育誠接過麥克風,他的句子比較直:「我們最近兩個月,平均一週接到一次這個河段的通報。」
他說到「跳——」時,聲音像被剪掉一格。台下明明聽見他開口,耳朵卻只接到「下去」。
有人皺眉,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也有人乾脆當沒事,點頭,把缺掉的那一格用自己的理解補齊。
瀚青站在場邊,開啟手機錄音。螢幕上的波形在那些缺字的瞬間幾乎貼成直線,下一秒又恢復正常。那不是設備老舊的抖動——像「有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讓你聽不見」。
後排青少年有人直播,鏡頭對著台前,彈幕飄過:「官話」「又來了」「裝監視器有用嗎」。這些字在螢幕上跑得很快,像誰都不想負責。它們一格一格往上推,把現場的焦躁也一起推走。
心理師上台,語氣溫柔,字句選得很安全:「如果身邊有人最近情緒比較低落,請多關心、多陪伴。不要讓他一個人待著。」
她停了半拍,差點說出更直接的那個字,立刻改成:「不要讓他做出衝動的選擇。」
洪里長接話收場:「總之啦,大家不要自己嚇自己。河邊本來就——」他停了一下,換成更輕的說法,「本來就比較危險。咱大家互相照看。」
林天寬坐在第一排,手放在膝上,像一個被請來背書的沉默印章。瀚青看見他指尖輕敲一下褲料,敲得很慢,在量另一種時間。
提問時間,一位母親站起來,眼眶紅:「那我們到底還能帶小孩去散步嗎?那裡是不是已經——」
她的嘴型在動,麥克風也在她手裡。
現場卻忽然只剩冷氣風聲,還有牆上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滴答。」
一瞬間,像活動中心被罩住。你看得見她的焦急,看得見她喉頭的顫,卻碰不到任何聲音。
有人尷尬地笑了一下。
洪里長快步上前,把麥克風接回去,笑得很用力:「啊、麥克風又壞啦!老啦老啦,這支麥很有年紀,跟我一樣啦!」
台下也跟著笑,笑聲更用力,是在維持某種秩序:我們都看見了,但不承認。
瀚青的喉嚨發緊,吞嚥像吞砂。他忽然明白——這裡不是缺設備,缺的是「敢把字寫完的人」。
散場後,有幾個人去樓下買飲料,更多人低頭掃那張里民群組 QR code。黑白方塊像一扇小門:以後所有「不方便公開」的話,都會流進那裡,變成已讀的沉默。
瀚青走到河堤邊,風很冷,冷得乾脆。遠處警示燈一閃一閃,節奏竟和他耳鳴對齊。
他想起剛才那段靜音,也想起自己手機裡那條錄音波形的斷點。
城市開會講了那麼久,河口大概只聽進去四個字——
「不要講開。」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