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誰在黑板寫字〉
第三節｜殿門自啟不迎人來
回到桃善廟時，最後一批香客早已散盡，門口的鐵捲門半拉，廟埕的聲音被收得很乾淨。林天寬去正殿查看燈火，瀚青回香案房，照流程，把 A3 地圖攤平，用紙鎮壓住捲邊。
地圖邊緣捲起，他把紙鎮往角落再推一點，壓到線條不再翹。接著他用原子筆在《樓下 cluster 001．介入流程 v1.0》旁邊加註一行字：
「附註：河口疑似 cluster 潛在點，暫列觀察，不介入。」
他把「暫」圈起來，圈得很重，像在給自己一道止損線。筆尖碰到紙時，指腹還殘留河口欄杆那種冰冷鐵味。他在心裡重複：先記錄就好。先別開案。先別。
正殿傳來一聲木魚。
聲音偏低。瀚青抬頭，桌燈光線忽然暗了一格，像有人把亮度滑桿往下拉。
他看見 A3 地圖上的線條極淡地發出一層藍光，不是反射，也不是燈泡抖動；光像從紙纖維裡慢慢滲出，貼著線走。
他眨了一下眼，再眨一次，香案房的牆面仍在，可空氣的阻力變了。外頭的風、遠處的狗叫、廟埕的腳步聲都退遠，只剩心跳，還有秒針一格一格走的細響。
玄寂殿的樓梯井在他眼前成形：灰牆、盤旋的階、深不見底的空。這次不是往下看，是從一面牆開始——牆面平滑，卻有細細水紋。
灰牆某一處慢慢鼓起。弧度很小，卻連續，像遠方河面反到牆上的一點光。瀚青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牆裂，是牆在吸氣。
鼓起處中心裂出一條細縫。縫裡先是全黑，接著有水光一閃。裂縫邊緣長出門框：一圈生鏽鐵框，孔洞被水咬過，邊緣發白。
門就這樣自己成形。
門上方浮出幾個字：
「00_｜河口」
最後一個數字不穩。它閃過「1」，又閃過「2」，又像被一塊看不見的黑板擦掉，只剩空白底線。底線旁留著一圈淡白擦痕，粉末細得刺眼。字不是他寫的。
門縫後湧出一層氣息。
不是一句一句的人話，而是很多喉嚨同時在吸氣、咳嗽、被水嗆到的混音，像整條河在喘氣。偶爾有一句半截浮上來：
「不要叫我——」
尾音立刻被水聲淹沒。
瀚青站在原地，喉嚨被那股聲浪牽住，吞嚥卡得更緊。他往前一步，指尖剛靠近門縫，先是一口冷，緊接著熱氣刺上來，他本能縮手。觸感黏，還帶著水裡的鹹，和早上摸到少年手腕時一樣。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看見自己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學觀察室裡那個少年：
「我沒有寫這個。」
旁邊，「001．樓下火」的門縫光微微一閃，碎語跟著漏出來，卻比上次更弱：
「樓下不要關……」
「不是故意不開門……」
瀚青忽然有個更糟的直覺：新的門不是新增，是分流。他以為自己在管理災難，災難卻先替自己做了擴容。
樓梯井高處，欄杆上有一個模糊金色輪廓坐著。看不清臉，只能看見短矛的影子與旗角微微晃。那輪廓沒有阻止新門成形，只是轉頭看了門一眼，停了幾秒，像在走完一次審核。
接著，門旁牆上浮出一行字。字很小，很乾淨，像指痕留在灰牆上：
「未經請示，不得任意開啟。」
瀚青盯著那句話，心裡冒出一句很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像內控條款——這間公司只有喘息。
他想笑，笑不出來，只能用更薄的幽默撐住喉嚨：「我畫一個圈，你們就自動開分公司？」
話一出，他更冷。喉頭也跟著一緊。
耳邊仍只有心跳。那段短暫失聰像代價的印章，把他困在自己的身體裡。他不敢開門，也不敢退太遠——退太遠就是放棄，靠太近就是簽名。
他最後只是站著，沒有再寫任何字。玄寂殿不等他寫流程才長門。流程只是他寫給自己看的；而「它們」讀得比他快。
畫面猛地一晃，他回到香案房。桌燈還亮著，只是光線偏冷。桌邊多了一小灘水漬，水漬旁邊放著那張寫著「河口裂一條喉」的紙；紙邊被水暈開，淡白被拖散，字像從黑板上擦下來的殘影。
門外傳來鐵捲門最後下拉的聲音：喀——
那聲音收得很硬，像把今晚扣上。
瀚青坐著，耳鳴淡淡地回來，像遠處的水光。他看著那灘水漬，忽然明白——
今晚不是河口找上他，是沉默替它轉了鎖。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