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誰在黑板寫字〉

第二節|夜風入河帶鹹冷
桃善廟的廟埕一入夜,燈光就不再只是燈光,更像一種熟練的規矩——該亮的地方亮著,不該亮的地方,乾脆交給黑。香客散了,地上只剩香腳的灰和被踩碎的金紙角,像一場很小的雪,落得很省。
瀚青把急診拍下的紙條放在香案房的桌上,旁邊是一壺冷掉的茶。紙上的字乾了,墨色卻還發暗,像被水汽浸過一圈。那句話貼著桌面,沒被風帶走。
林天寬坐在門邊,手裡捻著還沒拆封的香包,捻得很慢,像在摸一個不想打開的答案。瀚青把事情說完:少年、喉嚨、紙條、堤防第 3 支柱,還有那行備註。
林天寬沒立刻回。他只是看著那句「河口裂一條喉」,看得很久,視線像停在門牌上。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先去看場,莫愛先做。」
「只勘場,不開壇。」瀚青接話,語氣收得很平,像在複誦一條 SOP。
兩人出門的時候,廟埕邊的風忽然大了一下,香爐裡的煙往左偏,偏得很乾脆,像被某種指令撥了一下。瀚青沒說什麼,只把外套拉緊。夜氣進喉嚨那一下,他沒吞下去,反而停在喉頭,逼他多吞一次。
河口堤防在夜裡像城市的背面。一側是黃光與車流,一側是黑得看不見底的水。上方的橋車輪壓過伸縮縫,「咚、咚、咚」,節拍固定,沒有催促,卻逼你跟著聽。
他們沿斜坡走上堤頂,柏油地面還留著白天曬過的餘溫,風卻冷,鹹味貼在皮膚上。路燈光被霧氣打散,欄杆上繫著白花、照片、一次性蠟燭殘骸,蠟油凝在鐵上。救生圈掛得很整齊,橘色亮在夜裡,亮到你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林天寬停在「第 3 支柱」旁。瀚青往下看,水面被潮流拉成斜線,河中央幾塊浮木浮著,遠遠看像人影。風從下往上吹,帶著潮味、泥腥、垃圾的酸,混成一股黏味,黏在鼻腔裡,逼得人想咳。
瀚青的喉嚨跟著那股風一縮一放,像被看不見的手拉著。他試著清喉嚨,清不出任何東西,反而嗆到,咳了一聲。那聲咳剛出口,就被風扯散,回音落在橋底,斷成兩截。
他們往前走。堤面上有塗鴉,被雨水模糊過:
「不要叫我回家」
「這裡比較安靜」
有的被油漆塗掉,只剩「不要叫我——」四個字,後面整片灰白覆著,邊緣有刷過的痕。瀚青盯著那半句,忽然有種不合時宜的感覺:像教室裡有人把黑板擦到一半,粉筆灰留著——句子不見了。
林天寬看了一眼那半句,只說:「這个,就是一條喉。」
語氣很淡,像在報一個壞掉的路燈。
欄杆邊的泥地上有鞋印,方向亂得像有人來到欄杆前又退回去。深的、淺的、拖曳的,鞋尖朝向各不相同,泥被磨成一條條弧線,停在欄杆前就斷。
一台腳踏車慢慢靠近,車頭燈晃了一下。堤防巡守志工吳世昌停在不遠處,語氣收得很小心:「晚上小心一點啦。之前有人在這裡——」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喉結滑了一下,立刻換成更安全的句子:「風會比較大啦。」
瀚青看著他,等他把那句話說完。吳世昌卻只是笑笑,笑得很客套,像在跟兩個陌生人交接一個不能寫進報表的風險:「最近兩個月真的變多啦,市府有來裝幾支監視器……大家都嘛——唉,能不講就不講。」
能不講就不講。
跟「避免直接提及」是同一條路。
吳世昌走後,堤防忽然安靜了一秒。那秒裡,瀚青聽見風聲換了質地——像影片壞字幕,句子只剩開頭。
在「第 3 支柱」,風聲短暫聚成一種喉音:咳、咳、咳。
不是一個人咳,是很多喉嚨一起卡著的混音。瀚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皮膚發冷,衣料貼上來的那一下,黏得不舒服。
他下意識往後退半步,腳跟踢到一小截蠟燭殘骸,「啪」一聲脆響。那聲音在橋底回了兩次,像有人在遠處敲桌面。
林天寬把香包握得更緊,仍沒拆。他只低聲說一句,像報到,也像自我提醒:「阮有看見。」
瀚青掏出小本子,在頁角畫了一個圈,寫:
「河_(暫)」
筆尖停住,他沒寫「002」。他把那個空格留著,也把編號留著。像只先做登錄,不先立案。
回程時,橋車的「咚、咚、咚」還在,節拍固定,像提醒他:你剛才聽到的那個喉音,不會因為你不寫編號就消失。
他們只畫了一個圈。圈很小,怕驚動水面;可瀚青很清楚,圈裡已經有人喘不上來。
他手機螢幕亮起。未讀訊息只有一行字:
「你今晚還去河__嗎?」
那個空格留在句子裡,等你動手。像一張尚未簽名的文件。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