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輔導室的沉默〉

(夢境伏筆)
風把香灰吹成一行字,
卻沒人承認那是字。
麥克風試音第三次,
城市的喉嚨,還在找出口。
第一節|會前低語像砂落下
走廊的白光太乾淨了,乾得喉嚨發癢。
李瀚青站在「多專業評估室」門外,指尖捏著那張臨時出入證。證件套的塑膠邊緣磨到發白,摸起來有點黏,像門把上洗不掉的消毒水膜。
牆上貼著一張 A4 紙:「高危險個案會議,無關人員請勿進入。」字是電腦列印的,很工整。旁邊另一張是手寫的,字跡急:「請勿拍照錄影。」他看了看手機。09:57。
門縫裡傳出紙張翻動聲,還有圓珠筆按壓的「喀、喀」。有人在裡面按筆、翻頁、停筆。能進紀錄的句子都排好隊;排不進去的,停在喉頭。
走廊廣播在這時響起,照例報出診間與號碼,語氣平板、節點準確。報到一半,它忽然——靜音了一秒。
不是雜訊,也不是破音。是一種乾脆的空白。
下一秒,聲音又回來了,彷彿剛才那秒不存在。旁邊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在地上發出規律的「咕嚕」聲,完全沒有停頓。瀚青卻覺得耳膜被誰輕輕按了一下,耳鳴從後腦升起,薄得像一層水面。
門開了。
一串人魚貫而入。瀚青跟在最後,看他們依序在簽到表上寫名。欄位設計得很明確:姓名、職稱、單位。格線切得很細,像把人分成權限層級:關係人/旁聽。
瀚青坐在最末端,那張椅子靠近牆角,是臨時塞進來的名額。桌面擺著紙杯溫開水,水面很平,平得不肯承認任何波紋。
投影幕亮起,標題頁是:「個案 X 高危險事件檢討」。字體加粗,底下有小字:跨專業會議。
沒有「河口」。標題底下刻意留白一行。
主治醫師林敬安先說話,語速穩,句子裡滿是「目前看起來」「建議採取」「我們會」。他把孩子的狀態切成幾個可管理的區塊:情緒、家庭、學校、同儕。每一塊都能對應一種資源、一張表格、一套話術。
「地點部分,」他停了一下,手指點在簡報筆上,像在確認按鍵的行為是否合法,「我們不建議在對話裡反覆提起。以免標籤化,或引發模仿。」
「對,對。」學校代表陳柔伊立刻接上,聲音溫柔,幾乎沒有尖角,「孩子在校表現其實算穩定,只是比較不善於表達……我們也會加強宣導,避免學生靠近危險地帶。」
「危險地帶」四個字被說得很順,尖的部分都被收進去了。
社工張惠中翻了翻資料,語氣親切,卻帶著一種長期超載的疲憊:「老實說,我們每個月高風險個案很多。能追蹤的有限。家屬跟學校如果能承接多一點,我們這邊可以把重點放在前期穩定。」
她說到「那條——」時,喉頭很輕地卡了一下,像吞了一粒細砂。她立刻改口:「那一帶的通報,最近確實比較密集。」
護理長清了清喉嚨。咳聲不大,卻把空氣釘住。
許麗芬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雙手抓著包帶,指節泛白。她的視線一直落在桌面,不往上抬。「是不是我太嚴了?」她終於說,聲音乾得刮喉,「我真的……我只是希望他不要走歪。」
「不要走歪。」
這句話像走廊裡那一秒靜音:乾脆、合理、不可追究。
瀚青聽著,耳鳴在腦內細細作響。他看見紙杯水面出現一圈很淡的漣漪——不是誰碰到桌子。是那句話落下去時,水先替它做了回音。
林敬安翻到下一頁。畫面是一張統計圖,救援通報的曲線在右上角緩慢抬頭。圖例只有「〇〇河段」,像故意去名。那條線仍然抬著,抬得很穩。
「我們不希望孩子把那個地方——」陳柔伊說到一半,旁邊有人又咳了一聲。她立刻改口:「把外界事件,變成自我暗示。」
瀚青把指尖放在桌面,感覺到木紋的細小起伏。吞嚥時,喉嚨卡住,像有一片乾紙貼在內側。
輪到他發言時,目光短暫聚焦過來。空了一秒。
他才用他們熟悉的語氣開場:「就目前觀察,個案在書寫上有明顯重複句子與意象。那可能是一種……語言被事件鎖住的狀態。」
林敬安點頭,沒有插話。
瀚青也停了一秒。耳鳴把那一秒撐得很長。他看著投影幕上刻意缺席的兩個字,這場會議像一塊黑板——寫滿公式,卻不寫題目。
「避不避開『河口』兩個字,」他終於說,聲音不高,卻很清楚,「可能不是重點。重點是,有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把那句話講完,而不是每個人都替他改寫。」
會議室安靜了半拍。
不是反對,也不是認同。是一種集體的尷尬:有人低頭,有人翻頁,有人假裝寫字。
張惠中低頭寫紀錄。筆尖在紙上滑過,留下細細的沙沙聲。她在備註欄停住,像在跟某個看不見的規則討價還價。最後,她寫下一行字,又把其中一個詞劃掉,換成更安全的版本。
瀚青瞥見那行字的尾巴:「……暫不於公共文件中明載。」
散會時,林敬安用專業的笑收尾:「大家辛苦了。後續照護我們再對齊資源。」
「對齊。」
又一個舒服的詞。
走出會議室,走廊仍然白,白得沒有陰影。瀚青經過病房區,看見窗邊貼著「請勿開窗」的告示。紙角捲起來,像有人試過一次,又被勸回去。
他停在那張告示前,耳鳴忽然變細,遠處的水聲被空調蓋住,只剩一點撞擊的節拍留在腦後。
窗子關得好好的。
他卻覺得,真正開著縫的——是那些被劃掉的字。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