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輔導室的沉默〉

第三節|空白被圈成罪名了
回到桃善廟時,夜深得只剩少數燈還肯亮著。
正殿香火淡了,香煙像疲倦的線,慢慢往上——不急著替任何人交答案。香案房的桌燈開著,黃光把紙邊照得柔,字的邊緣被光磨鈍了一點。
桌上攤著《樓下 cluster 001.介入流程 v1.0》,旁邊是 A3 語災地圖:001 的圈畫得很實;外圈空白處,鉛筆淡淡留著另一個圈——「河口(暫)」。
今天多出來的資料堆像新的香灰——
醫院會議紀錄影本,螢光筆圈起幾個詞:「反覆書寫」「暫不明載」。
里辦流程表,手寫註記:「避免使用負面字眼」。
救援統計表,那條曲線不緊不慢地往上爬。
林天寬泡了一壺老茶,茶香很厚,厚到能把人往回拉一點。「樓下个火,這兩工好像比較袂吵。」他用平常的語氣說,像在把火勢當成可追蹤的狀態。
瀚青抬眼。那句話聽起來就像回報:001短暫安靜,壓力被分流——分去哪裡,不用問也知道。
他把筆轉了一圈,筆身冰涼。「師父,」他說,「今天醫院那邊講得很完整——完整到一個字都沒寫完。」
林天寬沒有笑。他把那包還沒拆封的香包放到地圖旁邊,指腹輕輕壓住香包紙邊,像壓住一個正在抬頭的東西。「你欲寫,先看清楚。」
瀚青看著「河口(暫)」那行字。那個「暫」不再像備註,更像一張拖延單:先貼著、先不處理;貼久了,就成了制度。
他想起活動中心那段靜音,想起那位母親的嘴型,也想起投影幕上被貼紙蓋住的地名——像黑板被擦過一次,粉筆灰還浮在空氣裡。
「如果我們不寫,」他說,聲音平,喉嚨帶砂,「這條河就永遠只能被叫做『那個地方』。醫院不寫,公所不講太明,學校怕模仿。大家都有理由。」
林天寬沉默很久。他的沉默不是拒絕,是計算:廟身能撐幾個門、幾個名字、幾次反咬——撐不撐得住。
最後他說,台語很短,像釘子:「你若寫,就袂是你一个人个代誌。」
瀚青點頭。他把「暫」收回心裡,不再拿它當遮蔽。
他把流程表拉近,筆尖懸在「cluster 編號」那一格上。指尖出汗,筆身偏了一下,滑痕把猶豫先留下來。下一秒,他還是落筆——
002。
那一瞬間,世界忽然安靜:不是舒服的安靜——是安靜到你聽得見自己的血。
他聽見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他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滴答——像有人在黑板上敲粉筆。
林天寬的嘴動著,茶壺嘴冒著熱氣,香煙仍往上。畫面都還在——只有人聲被拔掉插頭。
瀚青眨了一下眼,桌面木紋開始模糊,像影像被推進另一個檔案夾——
玄寂殿的樓梯井浮現。
001 的門縫橘光退得更深,亮度縮小到只剩一條縫。對面那扇門牌仍在跳:00_.河口。數字抖得急,像喉嚨在找能吞的字。
當筆尖寫完第二個「2」,門牌最後一位突然定住,停在一個乾脆的落點。
002.河口裂。
門後的喉音先斷了一秒,像在等待指令落地;下一秒,聲音回來,節奏變得規律,開始主導整段空氣。
牆面潮霧更濃,扶手上凝出細小水珠。玄寂殿的牆像黑板,忽然浮出一行字,筆畫不是墨,是潮氣結成的痕:
「虛喉:以未說完之語為食。」
字落下的一瞬間,香煙偏了一下,帶走一點熱,偏向的方向很明確。你可以否認,但煙把路徑記住了。
同一面牆又浮出第二行字,字距乾淨,像新增條款寫進同一份內規:
「未經請示,擅動其名者,自負其喉。」
瀚青喉頭一緊,吞嚥卡得發黏。他想開口,卻只吐出一口無聲的氣。
忽然,牆角一行像錯誤訊息的字閃了一下就滅:
通訊衰減率:98%
他還來不及抓住它,世界就把他推回桌邊。
聽覺在十來分鐘後慢慢回來,像潮水退回耳朵。他第一個聽見的不是人聲,是自己指尖擦過紙面的沙沙。第二個,是林天寬很輕的一句:「好。」
那句「好」不是稱讚,是認帳。
瀚青低頭,看見自己寫的「002」微微歪,筆畫抖了一點。他沒有重寫。這一筆本來就不可能漂亮。
桌腳附近多了一小圈水漬,圓得像紙杯水面的那個圈;位置剛好落在 A3 地圖「河口」那個淡圈旁。
他拿紙巾擦掉,指尖一瞬間冰涼,冷意沿著指腹往上爬。
林天寬把那包香往外圈推了一點,卡在 001 與 002 之間,沒拆。那是保留:介入還沒開始,代價已先落位。
收班時,廟門闔上。門鎖扣下去的聲音乾脆:
喀。
瀚青走出香案房,耳鳴淡下去——淡到只剩一條細線,掛在他後腦。
他忽然想到今天所有人反覆說的那句話:不要講太明。
現在,002 寫上了。
而真正不安的是——
他很清楚:不是河口讓人說不出口——是人先把喉嚨交出去。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