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藥單壓著心事〉
第三節｜群組裂縫已讀如刃
深夜收班前，廟裡的聲音會慢慢退掉。木魚不敲了，問事桌也空了，只剩香灰落下的細微聲響——像灰塵替人把一天收帳。
香案房裡多了兩樣證物，被安放在桌上。
一疊紙本截圖，是洪里長印出來的。字體特意放大，版面排得像公告，怕你看不清，心裡那點不安就會自己長出來。紙上都是那種群組話術：「請大家不要再傳。」
「不要嚇小孩啦。」
「我沒聽啦。」
每一張紙角都被捏出折痕。折痕一層疊一層，像把同一件事反覆握在手裡，握久了，紙都軟了。
另一張紙，是保健室開給芷安的藥單。上面列著喉嚨消炎藥、含片、注意事項。紙面乾淨得過分，欄位、劑量、用法都整整齊齊——像有人想把異常鎖回醫療流程。
瀚青把那張藥單壓在 A3 語災地圖的角落，先壓住翹起的紙邊，再把自己的心事按回去。紙面摩擦的聲音很乾。胸口卻微微發疼。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寫得很清楚的圈：「002．河口裂」。
圈旁邊多了一些他沒畫過的鉛筆短線，排列得太齊，像訊號往外擴散的刻度。淡淡的，卻讓他指腹發冷。
「這不是我。」他說。
林天寬坐在旁邊，把茶杯放下。杯底碰桌面「叩」一聲，很輕。
「又有門？」老乩的聲音比平常更低。
瀚青點頭：「這次不是門。」
他停了一下，在嘴裡翻找一個現代詞。
「這次是廊。」他補一句，自嘲得很薄：「螢幕的。」
林天寬沉默很久，只冒出一句台語：
「網路个代誌，你嘛是真正袂閃。」
瀚青把筆尖放到紙上，想寫下「002-α」。筆尖剛碰到地圖，桌面忽然傳來一種冷冷的震動感。低頻嗡嗡，從桌腳一路爬上來，像遠處有人按下「轉傳」。
他眨了一下眼，世界像被切換。
玄寂殿的樓梯井仍在。001、002 的門仍在原位。灰牆、舊光、長年潮氣留下的痕跡都在。
他的視線沒有停在門上，而是被一股看不見的推力帶走，往側邊滑。
原本空白的牆，長出一條走廊。
走廊的天花板不是燈，是一排排懸浮的螢幕。藍白光像冷月。地面被照得像鏡子。
牆上掛著對話框、截圖碎片、貼圖殘影、語音波形。它們不吵，只是密密麻麻地浮著，像一座城市把「吞回去的字」都存進這裡。
瀚青走近一格對話框。字體不完整，只剩片段：
「不要再…」
「笑死…」
「#河口…」
「已讀 89」
他伸手碰了一下，對話框表面冰冷，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竄。指腹貼上去的瞬間，字體抖了一下，隨即停住。
安靜落下來。落得很熟練，像——有人已讀不回。
他往前走，通知音開始變多。
叮。
叮。
叮。
每一聲都很短，短得像指甲刮過玻璃——把人的神經磨得很薄。
走廊轉角，有一扇比 001、002 都小的門。門框有塑膠感，邊緣亮著一格一格格線——像訊號指示，也像禁制條。
門牌字很清楚：
「002-α．群組裂」
門縫裡沒有傳出傳統喉音。先是通知音、語音訊息開頭那個「嘟」、鍵盤敲擊的碎聲；再往底層，才壓著一段更低、更熟悉的河口喉音——像有人把河水裝進耳機裡，靠得太近。
瀚青的耳鳴猛地抬高。他下意識張口想說話——只看見自己嘴型。耳朵裡沒有他的聲音。
世界的「人聲」被拔掉插頭，只剩心跳與那些冷冰冰的提示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門。
通知音一格一格亮著，像條款：你以為你關掉就沒事？你以為你不回就算安全？
他抬頭，走廊高處欄杆上出現一道很淡的金色輪廓。不是完整的人形，只剩一片光，在灰裡站穩。輪廓手裡有一支小小令旗，字不大，卻貼在視網膜上：勿戲謔以求安。
牆上浮出一行規則文字，短、冷，像系統條款：
「數位語場：可載語災，亦可載解。」
「未經請示，以語災戲謔者，其喉自負。」
瀚青盯著「亦可載解」那四字，胸口鬆了一線。那感覺像黑暗裡有人留了一條窄窄的出口。
但出口太窄。窄到你得先把喉嚨裡那團「吞回去的字」吐出來——才擠得過去。
他想起芷安嘴型在動卻沒有聲音的那一幕。想起郭奕辰那句「我只是開玩笑」。想起里民群組裡每一個「我沒按」。
他突然明白：怪的不是河更兇。怪的是責任更近——近到貼在每個人的指尖。
玄寂殿的牆角一閃：
【通訊衰減率 98%】
那行字一亮就滅，像錯誤提示，帶著系統的冷嘲。
下一秒，他被拉回香案房。
桌燈光很黃，手機螢幕卻突然亮起藍光——黃與藍咬在一起，一瞬。
瀚青喘了一口氣，才發現耳朵裡還殘留著空白。人聲回來了，但很遠，好像隔著一層玻璃。
他低頭，看見手機上多了一通未接來電：母親。時間在二十分鐘前。
他喉嚨緊了一下，想回撥，手指卻先停住。
因為群組又跳出新訊息：
「這段錄音有人說是假新聞了，大家不要再傳。」
他盯著那行字的最後一個字。
「傳」的筆畫先變淡，像被人用橡皮擦輕輕抹過；下一秒，字整個薄掉，只剩一格空白。
瀚青沒有回覆。他把手機翻面朝下，像把一張嘴按住。
香案桌旁的燭火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像有人走過，卻沒有腳步聲。
他起身，走到門口，把廟門鎖好。
喀。
那聲音清楚得像在提醒：你能鎖的只有門。語場不在門後。
他關掉香案房的燈。黑暗落下來，耳鳴沒有立刻散去，只是慢慢變淡。像一條看不見的訊號線，還牽著某個地方的螢幕光。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