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藥單壓著心事〉

第二節|河邊禁步風仍叫人
下午的校園白得過分。白牆、白燈、白磁磚。笑聲被牆面彈回來,浮在半空,落不到地上。
瀚青站在輔導室外等陳柔伊時,手機又震了一下。社工轉來的訊息只有一行:
「學校那邊在傳音檔,還有匿名帳在玩挑戰。」瀚青回覆很短,像在立案:
「先記:002-α(校園端)。」
他看著那個「α」,心裡沒有任何學術上的浪漫。
他盯著那個字母,指腹在手機邊緣磨了一下:事情開始長分支了。分支一旦長出來,剪不乾淨,只能算成本。
陳柔伊推門出來,臉上維持著專業者的穩定,眼神卻比上午更緊。
「你有空來一下教室外面嗎?」她低聲說,「我想看看他們到底在看什麼。」
教室裡是自習。有人寫功課,有人滑手機;更多人一邊寫一邊滑——最正常,也最難抓。
瀚青從門口望進去,看到一支支手機螢幕像一排排小小的藍窗,在桌面上亮著。
某個男同學把手機轉給旁邊的人看,笑聲壓得很低,肩膀也縮了一下,眼睛先去找走廊有沒有老師。
瀚青從那個角度只看得到畫面的一小角:IG 帳號頭貼是一張模糊河面,簡介寫著——
「替你收走說不出口的話。」字很溫柔,溫柔得像一個陷阱。
帳號名:@河口觀測站。
貼文口吻故意輕佻,留言區卻安靜得像在等回音:
「#河口挑戰|對著欄杆,把一句不想說的話交出去。河會幫你收好。」
底下限動一段段。
「我不想考那個系。」
「我只想離開這裡。」
有人只拍鞋尖,字幕卻自己跑出來:「不要問。」
下面立刻有人回:「誰幫你打字?」
瀚青看著那些字幕,喉嚨又緊了一下。那種緊不是感動,是身體先把氣收住。
他這才意識到:他們把「不說」拿去玩。玩到最後,嚴肅會被拆成梗,梗又被轉發得很乾淨。
下課鐘響,教室門口瞬間擠滿人。走廊裡的鞋印一格一格踩過去,像一條看不見的隊伍。
清潔劑的味道浮在空氣裡,帶著一點冰涼的檸檬香。那味道把人往“沒事”的方向推,推到你差點相信這裡很乾淨、很安全。
郭奕辰——陳柔伊指給瀚青看的那個男孩——把耳機塞到許芷安耳朵裡,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很多次。
「來啦,河口現場 live。」他笑著說,「很毛欸,妳敢不敢。」
芷安先笑。那笑有點勉強,嘴角撐住了,眼神卻先往旁邊飄。
「很北爛欸——」她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卡住。
那一瞬間,走廊像被捏住喉嚨。
瀚青看見芷安的嘴型還在動,喉頭的肌肉卻硬住了。她的眼睛睜大,笑意還掛在嘴角邊緣,整張臉卻突然變得不合時宜。
她試著把字推出來。
「不——」
字才冒出半截,聲音就斷了;下一秒,像是有人把那個字從空氣裡抹掉,只剩一點白粉般的殘痕。
她又想接上:
「等——」
同樣只剩開頭,尾音空掉。
她抬手捂住嘴,像怕自己的聲音會掉出來,或怕自己根本沒有聲音。
書本從她臂彎滑落,砸到地板,「咚」的一聲沿著走廊往前推了一下。
同學們先是愣,接著爆出一串尷尬的「欸欸欸」和「妳還好嗎」。
有人笑了一聲,笑完才發現不對,笑意立刻塌下去。
郭奕辰臉色白得很快,第一句不是道歉,是自保:「拜託啦,不要跟老師講是我播的……我只是開玩笑啦。」
陳柔伊上前,聲音放得很柔。
「芷安,妳看著我,慢慢呼吸。」她說,「妳是不是覺得喉嚨緊?先跟我呼吸。」
芷安點頭,點得很小。她想回答,但只能發出一段乾裂的氣音,像壓得很低的河風。
走廊旁邊有老師走過來,看到一群人圍著,第一反應是先把事情壓到最小。
「怎麼了?」老師問。
陳柔伊只說:「可能是過敏或緊張,先去保健室。」
老師立刻接話:「對啦對啦,最近天氣變化大。」
他說得太順了,順到像在替大家結案:把怪事塞回「正常」那一格,蓋章,收檔。
瀚青站在旁邊,吞嚥了一下。喉嚨像吞砂。耳鳴在耳骨裡細細地響,他知道自己看見了。
可他張了張嘴,喉頭只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把郭奕辰拉到一旁,聲音壓得很低。
「你剛剛播的那段,哪來的?」
郭奕辰眼神閃避:「同學傳的啊,大家都在傳啦……又不會怎樣。」
他說「不會怎樣」的時候,喉結很明顯地縮了一下,呼吸也短了一拍。
瀚青沒有罵他。那種罵只會引出更多「我又沒怎樣」的沉默。
他只說:「你先把那段刪掉。不要再播。」
郭奕辰急忙點頭,點得像在拜神。
傍晚,河堤那段欄杆出現幾個學生。有人舉手機自拍,說:「我們只是來散步啦。」
遠處救生圈與花束入鏡。風把夕陽拉長,水面冷得薄,像鐵片貼在光上。
瀚青沒有走近欄杆。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螢幕上的濾鏡愛心、貼紙、特效字體,心裡只浮出一句很現實的註記——
這不是一般說的卡到陰。
那感覺更接近——有人教會了大家,怎麼把話吞回去。
他把手機收起來,照著 v1.0 SOP 把最後一件事做完——截圖、存檔、標記來源。
他準備回覆社工,手指卻停在送出鍵上,停了很久。
因為他忽然想起:真正危險的,不是他們講了什麼。
是他們笑著要講——下一秒就講不出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