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選中來承接情緒的人〉|以青散文
以青後來才發現,
有些畫面她一輩子都看過, 只是一直以為那是不同的事情。
小時候是電視裡的壞人。
那種壞很清楚,
清楚到你不用想,
只要討厭就好。
大人會說:「演反派才會紅。」
她那時不懂紅是什麼意思,
只覺得那些人好像天生就該被罵。
後來她聽說,
有人因為演壞人,
車被砸過。
她第一次意識到,
原來戲裡的恨,
可以一路跟到戲外。
再大一點,
畫面換了。
街頭、麥克風、鏡頭,
一個人站在政治人物面前,
聲音顫抖又很用力。
「為什麼我念醫學系,還買不起臺北房子?」
政治人物尷尬又不失禮貌微笑,
既沒閃也沒躲。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以青總覺得那一幕
跟小時候看反派被罵,
有一點像。
不是內容,
是位置。
那個被質問的人,
好像只是站在那裡,
就自動成了可以被丟情緒的地方。
回答不對,
是錯。
不回答,
也是錯。
等她進了職場,
這套畫面變得更安靜。
沒有鏡頭,
沒有大聲怒吼。
只是慢慢地,
某個人開始「怪怪的」。
別人可以做少、做錯,
但錯誤、偷懶總是可以跟他連到身上,
明明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
大家卻都點頭。
以青那時候突然懂了。
原來不一定要壞,
也不一定要錯。
只要剛好站在
大家需要一個「原因」的位置上,
就夠了。
她把這些畫面放在一起,
忽然感到一種很冷的熟悉。
從戲劇反派,
到街頭被質問的人,
到職場裡被默默推出去的那個。
角色不同,
年代不同,
語言也不同。
但功能一樣。
都是用來承接
那些說不出口、
又沒地方放的東西。
以青以前也會以為,
是不是檯面上、檯面下
一定有什麼好處。
不然為什麼要站到那個位置?
後來她才發現,
所謂好處論,也會被反向利用,變成方便敘事,
就像無頭僧人接回頭顱恢復成靈吉菩薩,
講起那黃風怪,那語氣是一派輕鬆。
因為承認「有人只是被選中來挨打」,
比承認「世界需要有人挨打」,
要殘忍得多。
她現在再看到這些場面,
已經不太會急著判斷誰對誰錯。
她比較在意的是——
為什麼大家都這麼需要
一個可以被指認的對象。
好像只要錯有名字,
生活就能繼續。
好像只要有人背鍋,
其他人就暫時安全。
夜深的時候,
以青坐在燈下,
沒有特別生氣。
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有時候被丟中的,
不是因為你真的有問題。
而是因為你剛好站在
大家不想面對問題的前面。
這個世界沒有變得比較怪。
它只是一直以來,
都在找地方放情緒。
而那個地方,
從來都不是最公平的。
〈速食分類法〉|以青散文
以青有時候會覺得,
這個世界說話的方式, 越來越像一個櫃檯。
你站上去,
就得點餐。
要黑,
還是反黑。
要揭弊,
還是反揭弊。
要站在光裡,
還是被推進陰影。
沒有「我再想一下」這個選項。
她慢慢發現,
只要把事情套進黑與反黑, 一切都會變得很快。
快到不用問脈絡,
不用等證據, 不用承擔不確定。
只要確認一件事——
你是不是好人。
如果你說話,
你就必須說得像一個好人。
如果你沉默,
那你一定有問題。
以青以前以為,
不講話是一種保留。
後來才知道,
在這個敘事裡, 不講話是原罪。
因為沉默不能被剪輯,
不能被轉貼, 不能被當成證據。
沉默讓故事卡住,
讓大家不知道 該往哪一邊站。
於是最方便的做法,
就是把沉默本身, 當成一種立場。
她看過太多這樣的畫面。
有人被指拿好處,
立刻被染黑。
有人急著反黑,
用一模一樣的語言, 只是把箭頭轉過來。
兩邊吵得很兇,
看起來好像很正義。
但不知為什麼,
以青總覺得那畫面很餓。
不是餓肚子,
是餓思考。
她忽然懂了,
為什麼這種敘事會這麼流行。
因為它很省力。
你只要選邊,
就不用承擔複雜。
你只要當好人,
就不用面對模糊。
而「好人」這個位置,
永遠是滿的。
真正空著的,
反而是那個 不肯馬上說話的位置。
那個位置太不方便了。
它不提供情緒,
也不給答案。
只是不斷提醒大家——
事情還沒那麼簡單。
以青坐在那裡,
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因為世界太壞,
而是因為世界 太急著變得好。
好到容不下一點
猶豫、 保留、 或還在想的狀態。
她沒有打算替沉默辯護。
她只是很清楚一件事——
如果連不講話都變成一種罪, 那很多話, 一開始就已經被做成速食了。
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大概就是慢慢吃。
哪怕吃得不合時宜,
也不想再假裝 自己其實很餓。
〈靈吉菩薩〉|以青散文
以青是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
「頭」其實很少是用來思考的。
更多時候,
它只是被搬來搬去。
她先看到的是那個背影。
蝜蝂駝著佛頭,
似乎像寄居蟹般。
那顆頭沒有說話,
也沒有看誰。
只是安靜地待在背上,
像一個不能放下的理由。
以青忽然明白,
那不是信仰。
那是一種被要求承受的重量。
你不用懂,
只要背著。
後來畫面一轉。
黃風怪抱著靈吉菩薩的頭,
衝進戰場。
那顆頭被握在手裡,
抱在腰際。
不是膜拜,
而是挾持。
以青第一次覺得那一幕很悲傷。
因為那看起來不像反抗,
更像是在說—— 我只能用你的東西, 來證明我還站得住。
她忽然想到一句很老的黑話。
換了位置,
就換了腦袋。
以前她以為那是嘲諷。
現在才知道, 那比較像一種描述。
頭一旦離開身體,
就不再是思想。
它會變成負擔,
或變成武器。
看你站在哪裡。
最後她看到那個無頭僧人。
頭顱被接回去,
身體站直, 語氣也跟著站穩。
那尊嚴的法相,說話多幾份重量,
說起那黃風怪,語氣沒半點生氣,
就好比聽到隔壁男女朋友吵架,不須理會。
以青那時候忽然懂了。
不是事情變小了,
是位置變高了。
站在那個高度,
很多重量就不能再提。
她把這三顆頭放在一起看。
背上的,
讓人學會忍。
懷裡的,
讓人以為自己在戰。
接回去的,
讓世界可以往下走。
而真正會思考的那一顆,
反而沒有位置。
以青坐在那裡,
忽然有點冷。
不是因為故事黑,
而是因為太熟。
原來這麼多年,
大家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不停地換頭。
換個說法,
換個身分, 換個高度。
然後告訴自己,
這一次, 終於想通了。
她沒有急著下結論。
只是把那個念頭留在心裡。
有些時候,
不是人沒有腦袋。
只是腦袋
一直被拿去 背、抱、或安回去。
而真正該用來想的時候,
它反而不在那裡了。

















